言至此,她将破碎的冰魄翡翠捧在怀里,望着他脸上那副无动于衷的黑玉假面。
“从现在开始,我会不停地唤你,一千遍,一万遍……如果你能听见,就回应我一下,好不好?”
没有回应。金坠含泪微笑一下,紧攥着冰冷的碎玉,双手合十,和着他沉缓的心音唤道:“桑望,桑望,桑望……”
一声,二声,三声,四声……她一刻不歇地唤着,仿佛诵咒念法。有生以来,她从未比此刻更痴狂,亦从未比此刻更虔信,虔信地枯等一个神迹。可神在哪里?亘古幽黑的石窟深处,山火焚尽的焦土之中,神究竟在何处?
第163章共命鸟山静像睡着,林深人不见……
这一日,哀牢山中喧嚣而死寂。
沿密道潜入寨中的大理武士在南面的神树林中点燃火药,随着萼如格泽神树的倒下,山火蔓过天堑中心,将整座寨子烧成了一片灰。进出营寨的栈道口堵截着景龙国的战象大军,架起箭阵,见人就射。上有天盖,下有火海,此地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牢笼。
除了拼死御敌的青壮,所有人都聚在半山的炼药窟中。沙壹姆下令将所有毒药拼死运往天阶之上的匿惹窟,那里的密道是他们最后的出路。寨中老小兴师动众,在死士们的掩护下将一只只盛着剧毒的箱笼瓦罐从炼药窟中运出去——对他们而言,这些至毒之物是哀牢最后的生机。
洞外,黑烟滚滚升上来,山火已烧至山腰,大理景龙联军的攻势愈演愈烈。毒药抢运得差不多了,沙壹姆下令寨中众人全部撤离至匿惹窟密道,只留下几个青壮在炼药窟中扫尾。迦陵、妲瑙祖父等几名外乡俘虏被死锁在洞角,哀牢人打算由他们自生自灭。金坠和祈恩也在此列。
岩壁上悬挂的兽骨火把瑟瑟颤抖,投下昏暗的影子。元祈恩静卧在洞角的石床上,金坠跪在一旁死守着他,一刻不歇地轻唤他的名,祈祷他清醒过来。哀牢人已放弃了摩诃迦罗,他终于能做回他自己了。只要他能醒过来,她便能与他一同逃出去了。
桑望,桑望,桑望……
洞中暗无天日,不知朝夕。她不知自己已唤了多少遍。掌心的冰魄翡翠攥得发烫,她只觉嘴唇干涩,神魂出窍,双腿跪得发麻,几乎昏死过去。
她的呼声并未得到回应。枯寂之中,一阵幽微的歌声从岩洞深处飘来:
“苍鹰展翅飞,你要去哪边?掠过九重山,穿过十道林。山静像睡着,林深人不见……”
歌是用哀牢语唱出的。金坠如梦初醒,循声望去,只见沙壹姆独自蹲在山涧边的火堆旁,边唱边烧着什么,正在葬她死去的猎鹰莫兹。喃喃唱毕了,拿出一把竹簧,对着飞散的火星子吹起祭曲。其声潺潺如洞中流水,萦回在幽寂的山崖深处。
一阵沉重低缓的足音传来。真摩提着把滴血的长挎刀走进山洞,浑身被烟尘血污沾得看不出人样,活像刚从地狱里回来。他蹲在溪边抹了把脸,哑声道:
“守不住了。他们围了山,赶下那些长鼻子巨兽铺路。那些怪物不怕火烧,不怕毒瘴,发疯一样闯进来,将撞见的一切都踏成了灰!听——很快就要来了。”
几声凄厉的象鸣自山洞外飘来。沙壹姆凝望着篝火映照下的流水,起身说道:
“族人们正在去匿惹窟的天阶上。我带人出去死守,决不能让那些尾骨子攻上来!”她指了指身后,“你的女人还在这里。你自己带她走吧。”
溪旁的一座小石台上,端坐着大理太子妃青螺。她仍是出世般的神情,无知无觉,似笑非笑。真摩洗干净了脸,缓缓走到她面前,呆望了她一会儿,跪了下去,枕在她膝上喃喃说了什么。洞中一片寂静,只见火光昏红的幽影笼罩着二人,好似两尊重叠在一起的石像。
片刻之后,真摩站起来,转身对沙壹姆道:“你们带她走。我还走不得——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可不能教我的好哥哥失望。”
沙壹姆紧盯着他:“你在山外听见消息,明知我们要输了,为何还回来?”
真摩环顾着幽深的岩洞,微微一笑:“这里是我阿莫的家,我怎么不能回来?”
“萼如格泽神树被火烧了。”沙壹姆惨淡道,“阿筮莫圣女已经魂飞魄散了……这片山林中的所有魂灵都散了!”
真摩不作声,若有所思地回头深望了一眼青螺,向沙壹姆耳语片言。沙壹姆闻言面露诧异,沉吟片刻,命两个战士将青螺扶到轮椅上带离山洞。又将莫兹的骨灰从火堆中拾出来收在箭筒中,佩刀负弓,带上洞中的所有青壮疾步出去了。
真摩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轻叹一声,转头瞥见洞角的金坠和祈恩,旋即摆出惯常的脸色嘲讽道:“你们还没走?火都要烧着屁股了!”
金坠冷冷道:“我们这样子走得了么?”
“是啊,听说匿惹窟上的那条密道是个极窄的洞,他这幅模样,怕是插翅难飞了!”真摩冷笑,“不走也无妨!外面那伙人本就是你引来的。你就呆在这里等着与他们开庆功宴罢!”
金坠无心同他争辩,问道:“中原援兵镇西候等人也在哀牢山中,你看见他们了么?”
“火烧成一片,昏天黑地,看得清谁是谁?”真摩蹲下来看着昏死的祈恩,摇了摇头,“好好的观世音不做,偏要来这鬼地方做死人的神!回家去吧,魔鬼的活儿有我一个人干便够了!”
他嗤笑一声,举起火炬,照见被铁链子栓在一旁石柱上的迦陵等人,惊道:“嚯!这儿还有几个没翅膀的可怜虫!”
金坠正想求他救救大家,真摩蓦地挥剑砍断了锁链,冲他们吹了声口哨:“逃命去吧!看你们跑不跑的过死涅!”
俘虏们脱了险,哭天喊地,跌跌撞撞往洞外跑去,唯有迦陵一动不动。金坠冲她喊道:“迦陵,你快随大家去匿惹窟,从那里的密道逃出去!”
迦陵置若未闻,痴傻一般。金坠忙向一旁的妲瑙祖父喊道:“老人家,拜托你带这孩子逃出去!”
老人搀起迦陵,面露忧色:“姑娘可瞧见我孙儿了么?”
金坠一怔,不敢告诉他妲瑙被自己失手打晕,许已烧死在神树林的火海中了……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金坠一凛,疾跑到岩洞尽头的炼药台边,只见此地乌烟瘴气,恶臭熏天。数十口雕着黑鹫图腾的药鼎汩汩沸腾,鸟嘴中流下各种颜色的药液,沿着竹管合流于一只大黑坛中。十来个药工正在樊常的带领下旁若无人地开火炼丹。哀牢寨中众人皆已撤离,这些人大约随樊常炼药走火入魔了,仍死守在炼药窟里炼制“万灵药”。
发出惨叫的是一个被捆在炼药台旁的少年,正是遭俘的大理殿前司虞候普提。他已被折磨得瘦骨嶙峋,面无人色。在他身旁,四散着十几具发黑溃烂的死尸,皆是与他一同进山来的那队大理士兵。他们都已死于试药了。
樊常手捧一只药碗立在普提身前,碗中空空如也,想必是刚出炉的药。普提遭他灌下毒药,哀嚎一声,蓦地垂下头颅,一动不动了。樊常面露喜色,凑近观察,普提却蓦地睁眼张嘴吐了他一脸黑水,嘶声骂道:
“盯什么盯,还没死呢!你又错了,樊太医,你又错了!连你老子都毒不死,还想着毁天灭地?我看你是在太医院混日子混久了,混成个药方都不会开的老庸医了!哈哈哈哈……”
“不可能,不可能!样样都添了,样样都做了,为何仍不见效……”
樊常呆若木鸡,手中药碗掷在地上。他猛然转头盯着洞角的一只大铁笼子,疾声道:
“是不是你搞得鬼!你给了我错的麻沸散方,好让我永远炼不出万灵药,对不对?”
“我没有给你错的方子。错的是你自己。”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笼中说道,“是神让你出错!”
“南乡先生!”金坠一惊,飞奔上前,只见老人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笼隙的黑影后闪着悲哀的光。
“没有什么神!只要炼成了这炉药,我就是主宰死生的神!”樊常森然逼近铁笼,“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交出麻沸散古方,我就放你出去,还你自由。在这山洞里关了那么久,你难道不想回家去看看,带你的小药童去青山碧水边采药?”
“我已将所知的药方都告诉你了。”南乡冷冷道。
“你说谎!我从没有出过错,从没有错……万灵药早该炼成了,早该炼成了!为什么,为什么……”
樊常失常一般喁喁自语,俄而回身从沸腾的药炉中兜出一碗黑水,又从炼药台后面拽过来一个木偶似的小人,拉到铁笼前逼问南乡:
“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叫她把这碗毒药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