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熹微,朝雾未消。
这是一个微寒的早春之日,岸边的青草上缀满露珠,闪闪发亮。红河上方笼着一层雪青的薄雾,远处的寨子里,早起的人家已升了炊烟,那烟也是淡淡的,被风裹向河水流逝之处。
晨雾中,一位老人踏露徐行至河边。他身着靛青绣袍、腰系红带,正是换上了苗乡宛能祭师装扮的妲瑙祖父。但见他蹲在光滑的水阶前,从竹篮中取出米、干草与树叶包裹的粉末。米粒被撒成奇异图腾,干草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老人手持铜铃与木杖,摇铃诵咒,且歌且舞,宛若古祭重现。
河滩上已聚集了数十人,都是附近寨子的人家,特来为远客送行。河岸边芦苇随风轻摇,沙沙有声,像在应和神咒。人们知道这是为远游之人祈福的仪式,都看得入了神,随之默默祈祷。
歌舞毕,妲瑙祖父拆开树叶包裹的粉末倒入水中,静观流向。水中渐现出一股乳白色的漩涡。众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神启。
沉寂良久,老祭师起身走到被众人簇拥的沈君迁面前,朗声宣布:
“我看见神灵从天而降,停留在他身上,就像许多白鸟。”
话音一落,周遭一片欢呼,为这天大的吉兆雀跃不已。君迁不明所以,疑惑地左顾右盼。
金坠噗嗤一笑,正色道:“幸好他自己看不见!”
“往东南方走,切莫回首。遇水则吉,遇火则避。”妲瑙祖父沉声叮嘱,取出一根草绳打了五个结,系在君迁腕上,“戴着它,莫要取下。待你平安归来,再解下烧掉。”
艾一法师合十微笑:“神灵指路,此行定将平安无虞。你们放心地去罢!”
舟楫靠岸,船家正向他们招手。玤琉从妲瑙祖父手中接过蝴蝶谷的舆图,先行上了船。君迁同众人道了别,正要走上船板,忽愣在原地,四下环顾,梦呓一般讷讷道:
“这是哪里……?”
金坠将他扶上船,耐心道:“这里是红河。我们就要离开,去苗乡的蝴蝶谷了——这位老人家是当地的宛能法师,他还要去北方拜访一位前辈,无法与我们同行。他已将舆图给了玤琉,那里是她的祖地,她会陪我们同行。”
“我又忘了……”君迁扶额叹息,“皎皎,你说过上了船便给我讲过去的事。”
金坠柔声:“你想我从何处开始讲?哀牢山,还是……”
“从我们初遇之日。”君迁紧盯着她,“真奇怪,我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我们初次见面,是在杭州么?不,不对……”
金坠一怔,呆望着他清如春水的双眼,只觉心中一寸寸被船桨搅碎了一般。
舟子已在前面摇桨,小船徐徐离岸,水边的草丛中忽出现一簇新抽的青枝。金坠眼前一亮,探出身子摘下一把来,将那还带着露水的新枝递给君迁,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君迁望着那一把鲜翠欲滴的树枝,正要开口,却似被施了咒似的,如何也说不上来。
金坠咬了咬唇,紧攥着枝叶微笑道:
“没想到这里也有!我们初见之时,它们正结着果,一粒粒红彤彤的,明明只是山野中随处可见的草药,却让人想到丰收时节的盛景。后来,我才知道它们原来也会开花呢……君迁,你还认得么?”
君迁望着她捧在手中的那簇新枝,欲言又止,嗫嚅道:“让我想想。你别提醒我。我会想起来的,很快便想起来……”
“好。你自己想,想多久都没关系……我等你。”
金坠戚然一笑,将那簇湿漉漉的嫩绿新叶贴在颊边,嗅着那令人怀念的清苦芳香,努力不让泪水与枝上露水一同淌落。良久,忽听君迁轻轻道:
“年少之时,我做梦都想记住世上百草之名,记住一切药性药理,恨不能过目不忘,以为如此便可永远留住它们……如今才明白,人世漫长,能留住的那么少,有二三之事铭心,便已知足。”
他言毕俯于船舷边,掬起一捧红河流水。青山白云倒映其间,皆染作了好看的朱砂色,化作落红流沙,从他指缝间落回水中。
“什么是你铭心之事……?”金坠望着他,声音颤抖。
君迁抿了抿唇,拾起她采来的那束新枝,编成一串青翠的草环。他将她忧伤的脸庞轻转过来,拭去她眼角的泪,为她戴上那串散着山野幽香的绿环。
一时无言,两个人都望向对方的眼睛,相视一笑,紧紧相依。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渐散,河面浮光跃金,远处山影林立,似无数神明静静驻守彼岸。河滩上,一群正在玩耍的孩子看见有船来,向他们遥遥招手,问道:“你们从哪里来呀?”
金坠亦同他们挥了挥手,高声答道:“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孩子们又问:“你们要回家了吗?”
君迁莞尔一笑,将金坠拥在心前,吻了吻她发上的茱萸环,柔声道:“我们已经回家了。”
孩子们咯咯一笑,挥手送别他们的船,继续在河滩边玩耍。船头,年轻的舟子一面摇桨,一面同玤琉谈天,说到他们身后那对外乡伉俪,询问他们为何要往那穷山恶水的苗乡去。玤琉笑而不语,回首望去,只见他们二人悄然依偎在船尾,静望两岸山水,神情安然,好似入定。
这时,随风飘来一阵葫芦笙的旋律。乐音悠扬如烟,与流水同归。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沿岸飞奔而来,追赶着那只随波而去的小船。
南乡放下葫芦笙,上前唤道:“阿罗若,停下!莫再追喽!”
阿罗若不听,终于追不动了,喘吁吁地停住步子,目送那舟楫消失在视线中。南乡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遥望山水深处,微笑道:
“这已是我们能陪他们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喽。”
一老一少转身离去。艾一法师正带着云弄峰的孩子们立在水岸边,上前对南乡道:
“衲子正要带弟子们归寺,先生可要一同去云弄峰上小坐?你我相识多年,先生还从未去鄙寺吃过一杯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