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底子厚,换个掌舵的,伤不了筋骨。”李汝亭在躺椅上都快睡着了,“至于沈居宁,能被叫回来,就不是真书呆子。”
周绎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也识趣地不再提。
圈子里的人渐渐也明白了,沈居安这个名字,成了沈家的一个禁忌,一个过去式。偶尔有人在不经意间提起,也会立刻被旁人用眼神或话题岔开。大家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日子照旧过着,该忙生意的忙生意,该寻欢作乐的寻欢作乐,觥筹交错,名利往来,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沈居安留下的空白,很快就被新的人填满了,至于他究竟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再没人提起。
李汝亭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晚上,还是齐霜亲自在机场接的他。
上海国际饭店的蝴蝶酥被妥善地放在精致的纸盒里,他随手将盒子递到她面前,语气寻常:“跑了两趟,总算买到了。”
那盒蝴蝶酥就那么在餐桌上放了一天,两天,三天。李汝亭不是个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人,他习惯了齐霜偶尔对食物兴致缺缺的样子,并未多想。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清晨,齐霜准备收拾餐桌时,手指触碰到那已然受潮软化的纸盒边缘,才恍然它已经在这里放了这么久。她打开盒子,里面原本应该酥脆金黄的蝴蝶酥,此刻看上去有些疲软,边缘微微塌陷,那股甜腻的黄油香气也滞重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哈喇味。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李汝亭从书房出来倒水,正巧看到这一幕。他脚步顿了顿,眉梢微挑:“不爱吃了?”
齐霜正低头擦拭桌面,闻言抬起头,甚至对他笑了笑:“放久了,受潮了,不好吃了。”
她的笑容比前段时间要多,也生动了些。
李汝亭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这次从上海回来后,她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更活泛了。
那种之前因为论文笼罩在她身上的沉闷感,消散了不少。他乐于见到这种变化,便也没去深究那盒被丢弃的蝴蝶酥。
立冬那天,北京下了点细碎的雪沫子,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天气阴冷,空气干冽。
齐霜却一反常态地起了个大早,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突然转过身,对还躺在床上的李汝亭说:“我们去动物园吧。”
李汝亭刚醒,嗓音带着睡意,有些沙哑:“动物园?这天儿?”
“嗯,北京野生动物园。”齐霜走过来,坐在床边,眼睛亮亮的,“听说可以自驾进去,跟动物近距离接触,我想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露在被子外的小臂上。
李汝亭揉了揉眉心,试图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兴致。大冷天去动物园,怎么看都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的无奈:“非得今天?”
“就今天,”齐霜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立冬嘛,出去活动活动。”
最终,李汝亭还是拗不过她。
到了野生动物园,果然如李汝亭所料,游客稀少。
他们开着车,沿着规定的自驾路线缓慢前行。天气寒冷,许多动物都躲在舍内或是避风处,不太爱动弹。偶尔有几只耐寒的鹿或羊驼慢悠悠地走到车边,好奇地张望几下,又踱步离开。
齐霜降下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也不嫌冷,拿着手机对着外面懒散的动物们拍照。李汝亭瞥了她一眼,将她那边车窗升上去一半:“风大,别感冒了。”
齐霜缩回脖子,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隔着玻璃看。
齐霜看得很专注,半晌,忽然轻声说:“它们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快乐。”
李汝亭正低头回着工作邮件,闻言,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漫应了一句:“关在笼子里,有什么快不快乐的。”
齐霜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来回踱步的老虎,直到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区域。
李汝亭也没再问,他觉得她最近是有些奇怪,但这种伤大雅的小任性,在他看来并无不可,甚至比之前那段日子的沉默要好得多。
车子缓缓驶出自驾区,进入了允许游客下车的公共区域。
这里比自驾路线那边多了些人气,几个带着孩子的家庭裹得严严实实,匆匆走过。路边有一些售卖零食和纪念品的小木屋,大多也门可罗雀,只有一两家还开着门。
“我想吃冰淇淋。”她转过头,对李汝亭说。
李汝亭正习惯性地去摸烟盒,侧头看她,“冬天吃冰的?”他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还有觉得她胡闹的无奈,“不怕胃疼?”
然而,还没等他把拒绝的话说出口齐霜已经动作利落地解开了安全带,车门一声轻响,被她推开。
“很快!”她只丢下这两个字,跳下了车,小跑着朝那个冰淇淋站奔去。
李汝亭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她的背影,那句到了嘴边的“回来”终究是没能喊出来。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跑到那个小窗口前,仰着头似乎在看菜单,然后对着里面的人比划着。
他有些烦躁地将摸出的烟又塞了回去,这小姑娘,最近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没过多久,齐霜就回来了,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带着一身寒气重新坐进车里,脸上因为小跑和冷风泛起一层薄红。
“给,”她将其中一支递到他面前,带着点可爱的讨好,“你的。”
李汝亭看去,递到他眼前的是一支做成火烈鸟形状的冰淇淋,而齐霜自己手里那支是浅棕色的小鹿造型。
他看着这两支在冬季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的冰淇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胡闹。”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齐霜似乎并不在意他吃不吃,她专注地对付着自己手里那支,偶尔伸出舌尖舔掉快要滴落的融化的奶油。
“其实也没那么冷,对不对?”她忽然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汝亭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看着她被冰淇淋冰得时不时皱一下鼻子,又忍不住继续吃的样子,他知道她最近有些不对劲,比以往更粘人,也更固执于一些小事。
今天非要来动物园,此刻吃这支冰淇淋,她像是在用力地抓住什么,体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