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凰芩沉默下来,目光空洞地望着桌上燃尽的红烛残泪,以及那对未曾使用的合卺酒杯。
房间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只有我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下个月,中州宗门大比,你猜,谁会赢?”许久,她忽然低声问道,声音飘忽,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
“叶萧林在哪个宗门,哪个宗门就会赢。就算他所在宗门整体不行,他个人也一定会是比试中最耀眼、越阶挑战成功的那一个。”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无数话本铁律。
主角光环,毋庸置疑。
“……好。”伏凰芩抬起眼,眸光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似乎要将我从里到外看透。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精美的鎏金酒壶,斟满了两杯琥珀色的、灵气微微氤氲的合卺酒。
“我和你赌了。”
“赌?赌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就这条烂命。”我端起一杯酒,茫然不解。这女人思维跳脱得让我跟不上。
“就赌……我自己吧。”她说着,忽然靠近,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体香与昨夜情欲气息的幽香袭来。
她伸出如玉般的手臂,绕过我持杯的手臂,完成了交杯酒的姿势。
然后,仰起修长的脖颈,将她那杯酒一饮而尽。
动作决绝,姿态凛然,不像是饮酒,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献祭或缔结契约的仪式。
“这……这是什么赌注?”我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学着她,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
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流,带着淡淡的灵气,比我喝过的任何劣酒都要高级千百倍。
“你叫什么名字?”伏凰芩放下空杯,不知从何处——也许是她的储物法器——取出一张裁剪端正、边缘烫金的红色笺纸,铺在残留着糕点碎屑的桌上,神色郑重地问我,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庄笙。庄稼的庄,笙箫的笙。”我愣愣地回答,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她提起桌上那支未曾动用过的狼毫笔,蘸了蘸砚台里尚未干透的墨,微微吸了一口气,在红笺上,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名字——庄笙。
字迹秀逸,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
三个月后,西城,雅苑。
此处清幽,位于城池相对安静的角落,虽不似伏家本宅那般庭院深深、气象万千,也不似盘龙宗那般仙云缭绕、气势磅礴,却也亭台精致,小桥流水,草木扶疏,显然是用了不少心思布置的居所。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雅致,与伏凰芩过往的风格大相径庭,倒像是刻意寻求的一种宁静。
“夫君真乃好学之辈。”温婉动听、如同春溪流淌的声音响起。
伏凰芩穿着一身素雅洁净的白裙,裙摆绣着若隐若现的银丝缠枝莲纹,未施粉黛,青丝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轻绾,几缕丝柔和地垂在颊边。
她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灵气氤氲的药粥,袅袅婷婷地走到我面前,将粥碗轻轻放下。
她气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原本眉宇间那股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死寂与戾气消散了大半,肌肤恢复了莹润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静的、深不可测的美。
只是偶尔眸光流转间,仍会不经意地掠过一丝属于过去那个“毒妇伏凰芩”的冰冷与锐利,提醒着我她绝非表面这般温婉无害。
赌约的结果不言而喻——我赢了。
或者说,伏凰芩认输了。
中州宗门大比,最终是清薇剑宗夺魁,但盘龙宗一名新晋内门弟子叶萧林,以筑基中期修为,越阶挑战清薇剑宗金丹初期的第一天才许多文,苦战百招,最终以一招神秘剑式险胜,风采震动四方,成为此次大比中最耀眼、话题度最高的存在,据说已被盘龙宗某位闭关长老看中,欲收为亲传。
这结果,与我当日囫囵的预言几乎完全一致。
作为赌注,伏凰芩嫁给了我。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宾客满堂,只有一纸她亲手写下我俩名字的婚书,和这座她不知何时置办下的静谧小院。
她开始称我为“夫君”,举止言行,温柔体贴,堪称完美贤妻。
洗衣做饭,打理庭院,甚至为我寻来基础的修炼法门,衣食住行,无微不至。
若不是我深知她那隐藏在温婉下的狠辣心性与偏执手段,几乎要以为她真是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善良娴淑的仙子。
完美的妻子。
完美得近乎虚幻,不真实。
我知道,这份“完美”之下,是她对那场赌约、对那张婚书所代表的婚姻契约,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病态的忠诚与偏执履行。
或许,这也是她对古贺翎的一种无声而极致的报复——看,我伏凰芩即便沦落至此,也要信守承诺;看,我嫁给了这样一个你瞧都不会瞧一眼的凡人乞丐,并将“妻子”的角色扮演到极致,比你那新欢如何?
“没办法,除了试着修炼,我也找不到其他正经事做。”我放下手中一本兽皮封面、边缘都已被我翻得起毛的《引气初解》,叹了口气。
这书是她不知从哪个坊市淘换来的最基础货色,字我都认全了,上面关于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的道理也似乎懂了,可就是……毫无感觉,身体像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