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环?叶萧林的师傅?”我心头一跳,“那我们和日月宫……岂不是敌对?”
“倒也未到敌对地步。”伏凰芩摇头,被我紧张的样子逗得唇角微扬,“只是严令在误会澄清前,不得与日月宫弟子轻易起衅。”她抬手点了点我的鼻尖,狐狸眼里漾开笑意,“你呀,什么时候真能和为妻‘起冲突’?哪次不是变着法儿让着我、哄着我?”
我讪讪一笑。
她又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又被夫君说中了。没有慕容瑶,叶萧林依旧逢凶化吉,他这师傅石青环为了他,连日月宫都敢闯,多半是为了盗取那月宫冷泉……这便是所谓‘天命所钟’吗?”
“所以我才常说,不要妄动杀念,尤其不要牵连无辜。”我趁机再次强调,“你的杀伐道需要煞气戾气,但需有度,要能控制本心。”
“知道了,我的好夫君。”伏凰芩拉长语调,靠在我肩上,声音温柔下来,“你的话,为妻哪句敢忘?句句都记在心里呢。”
今日仙宝乱局中的死伤,便是最血淋淋的警示。
而我随手赠她的那枚玉钗(横天梭残片),关键时刻或许就是一条生路;我平日絮叨的“少造杀孽”,今日便让她在贪念炽盛时犹豫了一瞬,被我及时拉住。
这些,她心里都清楚。
“别立这种旗子。”我连忙打断她,“我说过,你的罪孽,我陪你担。杀劫太重,你若堕入地狱,我随你去便是。但我们要尽量控制,该杀则杀,不该杀的,尽量留一线。”
“天天念叨,就这么不信我?”伏凰芩嗔怪地瞥我一眼,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应允,她转了话题,带着调侃,“不过夫君这般心性,若是剃度去了大日佛宗,说不定反而能修出个果位来,反正你也不爱束。”
“你很想当寡妇?”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那妻可就要水漫金山了,你要陪我去地狱我答应了,但抛下妻遁入空门,妻怎么能允许你离开妻呢!”伏凰芩蹙着眉头,语气里满是认真,狐狸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真怕我被哪个深山古刹的秃驴给渡化了去。
“不可能的,”我笑着摇头,在她面前我总是格外放松,连骨子里那点好色的本性都无需遮掩,“我这么贪恋红尘,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怎么受得了青灯古佛。我就是个俗人,俗得不能再俗了。”
“俗人好,色一点也好。”她眉眼舒展开,笑意从眼底漾出来,像是春水化开了冰,“你若真无欲无求,妻反倒不知该如何待你了。”说着,她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卷素白画轴。
“这不是我给你画的那幅像吗?”我瞧着那熟悉的卷轴边缘,有些疑惑。
那还是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我凭着记忆里她最动人的模样,用凡俗笔墨细细描摹的,画技拙劣,全靠心意撑着。
“确是那幅。”伏凰芩将画轴轻轻展开,画中原本静态的绝色佳人竟随着画卷舒展而活了过来,眉眼灵动,对着我盈盈一福身,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与真人一般无二。
“我寻了些材料,又请娘帮忙加持了灵韵,将她炼成了一件小玩意儿。往后你想我了,便可展开看看,她虽不能言语,却能陪你片刻。”
“昨天你说要静修,不让我打扰,就是为了捣鼓这个?”我恍然大悟,心里那点被冷落的小小埋怨瞬间烟消云散。
“惊喜吗?”她微微偏头,眼中带着孩童献宝般的期待,哪里还有平日杀伐果决的元婴修士模样。
“好喜欢,”我接过画卷,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衣角,那小人儿竟害羞似的侧了侧身,“谢谢夫人。”看着画里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小伏凰芩,仿佛她的一缕神魂就栖息于此,那即将到来的漫长离别,似乎也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事,“我看到师尊她手里常持一面古铜镜,似乎能窥见千里之外的景象。我们……能不能也弄个类似的,隔着再远也能说上话?”这念头让我有些兴奋。
伏凰芩却给我泼了盆冷水“能进行跨域洲实时传讯的,至少也得是诞生了器灵的通灵之宝,极为罕见。便是娘亲手中那面瑶池镜,也未必有此等神异。”
见我有些失落,她又莞尔一笑,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叠淡金色的灵纸“不过我们有这个——纸鹤传书。往后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无论是琐事还是思念,都可写在上面。”她指尖凝出一缕灵光,在纸上轻轻划过两行娟秀小字,那纸张便自动折叠起来,灵光流转间,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纸鹤,绕着房间轻盈盘旋。
“这……靠谱吗?”我看着那不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纸鹤,它飞舞时带起的微风都能让它轨迹偏斜,实在难以想象它能穿越千山万水,“一阵大风不就刮没了?”
“夫君可别小看它,”伏凰芩指尖轻点,纸鹤便温顺地落在她掌心,“这每一只纸鹤都算得上是一次性的简易法宝。我以自身精血灵力为引,辅以特殊符箓炼制。只要还在神州界内,没有大能刻意设下禁制屏障阻隔,它便能循着与我之间的冥冥感应,找到我。”她将纸鹤递到我手中,触感温润,隐有灵气波动。
“法宝?还是一次性的?”我如今已非当初对修行一窍不通的凡人,深知“法宝”二字的分量,“这太奢侈了吧?”这手笔,简直像是用灵石砸出来的浪漫。
“所以呀,”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我鼻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半月一封信,不许偷懒。妻不需要你文采斐然,只需知道你平安康健,我便安心。”
“放心吧,我惜命得很,绝不主动招惹是非。”我握住她的手指,反过来嘱咐她,“你也要万事小心,尤其是叶萧林。这家伙身上‘主角’味儿太冲,在他底牌未明之前,尽量避开正面冲突,免得吃了暗亏。”
“说起主角,”伏凰芩反握住我的手,神色认真了几分,“夫君,你有没有想过,欧阳惕……可能也是?”
“你不是说,像他那样身负血仇、手握秘宝、被人追杀的剧本,在话本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么?”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话本里多是杜撰,但现实中活下来的,目前我只看到欧阳惕一个。”她冷静分析,眸中闪烁着思量的光,“与叶萧林几次交锋,我隐约摸到一点所谓‘主角’的规律——那便是一种近乎悖论的不死性。无论陷入何等绝境,看似生机尽绝,最后总能绝处逢生。欧阳惕上次在欧阳谷手中险死还生,加上这次仙剑出世引的混战,他竟又活了下来,这已经两次验证了。”
“额……可一个时代,天命所钟的主角,不应该只有一个吗?”这下轮到我为欧阳惕不是主角找理由了。
“谁规定的只能有一个?”伏凰芩反问,条理清晰,“眼下这个时代,明面上的叶萧林是一个,暗处的夫君你,难道不也算一个?再看欧阳惕,数次躲过致命追杀,屡屡绝境逢生,走到哪里,哪里便风波骤起、血雨腥风。他的血能解开仙剑封印,那仙剑背后显然牵连着更大的隐秘。这些特征,岂不是完美契合夫君你曾描述过的某些‘主角’模板?”
“要真是主角,那也是‘丧门星’主角吧?”我吐槽道,“一直被追杀,走哪哪倒霉,身边的人一片片地死。”
“对,就是这种‘丧门星’主角。”伏凰芩点头同意,“若没有夫君你中途介入,按原本轨迹,他母亲改嫁,父亲失踪,宗门破灭,自身被无尽追杀,所到之处灾祸连连,亲近之人难得善终。”
“你想说什么?让我离他远点,免得被克?”被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点毛。之前觉得他可怜,还想替他求情,现在想来有点后怕。
“不,恰恰相反。”伏凰芩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但这份算计里又带着对我的关切,“第一,夫君你本身也是特殊的存在,暂时未见‘主角’之间会相互克制的先例。我们或许能通过接触他,更深入地了解这类存在的特质,找到应对叶萧林的方法。第二,根据观察,对那些‘主角’疏远、仇视的人,往往下场凄惨;而能与之结下善缘的,即便未必得好报,至少短期内能规避一些无妄之灾。所以妻的建议是,若下次再遇到欧阳惕,夫君不妨依旧以善意待之,结个善缘。我们也正好看看,与这类‘丧门星’主角牵扯,究竟会引何种变化。”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这等于是在拿我做个小小的实验。
“好吧,”我倒是看开了些,“我觉得保持本心就好。我最初帮他,确实是觉得他处境可怜。虽然现在他手握仙剑,看似不需要我这微末的怜悯了。”我心态还算乐观,而且下次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说不定那时早已物是人非。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与欧阳惕的再次相见,来得如此之快。
送别伏凰芩的那个夜晚,我尚未动身前往日月宫。
房门被急促敲响,妙云背着一个浑身焦黑、面目全非的人踉跄闯入。
尽管那人形貌尽毁,但我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身份——除了欧阳惕,还能是谁?
“庄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妙云脸上泪痕交错,声音因焦急而沙哑,“他在今日的混乱中被波及,伤重至此……我、我答应你,只要救他,我愿为妾为婢!”她还不算太笨,绝口不提背上之人是欧阳惕。
“……好。”我沉默片刻,侧身让她进来。该来的总会来。
妙云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在客房榻上,那焦黑的躯体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微弱的灵力波动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她噗通一声跪倒,双手捧起那柄看似朴实无华的古剑,递到我面前,泣不成声“仙剑在此,庄公子,求您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