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好车后,我没有立刻下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上被磨得亮的皮革,看着仪表盘上幽蓝的光,看着挡风玻璃外昏暗的车库。突然不想上去。
不是不想见苏婉。
而是不想面对那个家——那个曾经是我和苏婉的二人世界,现在却住进了第三个人的家。
江昊。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和江昊不熟,只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是在苏婉母亲家,她母亲住院时我去探望,正好碰到江昊也在。
他提着一篮水果,见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很快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就是程泽吧?常听婉婉提起你。”他伸出手,握力很大,“我是江昊,婉婉的小。”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
苏婉的母亲一直在夸江昊,说他从小就懂事,会照顾人,苏婉小时候被欺负都是他挡在前面。
江昊则谦虚地笑着,时不时给苏婉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而我,像个局外人。
第二次见面是在我们的订婚宴上。
江昊穿着笔挺的西装,喝得微醺,凑到我耳边说“程泽,你真有福气。婉婉这样的女孩,多少人惦记着呢。”
我当时只当他是玩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玩笑。
而是某种……宣告?
我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江昊是苏婉的青梅竹马,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了,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轮不到我。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说正是因为认识二十多年,才更危险。那些共同的记忆,那些我无法参与的过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和默契……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电梯上行时,那种不安感又来了,而且比刚才更强烈。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像在预警什么。我盯着楼层数字——1、2、3……每一个数字亮起又熄灭,都像在倒数着什么。
终于,“叮”的一声,到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转动钥匙时,我能听见锁芯里弹簧的呻吟,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听见——
门内传来的,低低的笑声。
苏婉的笑声。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浅浅的笑,而是开怀的、毫无防备的笑。
我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她还没睡。
这个认知让我疲惫的身躯瞬间松弛下来。
她总是这样,不管多晚,只要我没回家,她就会留一盏灯,坐在沙上等我。
“苏婉?”我轻声唤道。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苏婉有些慌乱的声音“程泽,你回来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居家服——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棉质,柔软,领口绣着细小的雏菊。
头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温柔笑容。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得能映出我影子的眼睛,此刻却有些闪烁。
像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动荡,骗不了人。
“怎么还没睡?”我放下公文包,走过去想抱她。
苏婉却微微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手臂僵在半空。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看着她后退的那只脚,看着她微微侧身的姿势,看着她下意识抓紧衣角的手指。
她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上前轻轻抱了我一下。
但那拥抱短暂得几乎只是碰触。
像完成某种义务,像安抚某种情绪,像……掩饰某种心虚。
我的身体记住了那个拥抱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但力道很轻;她的脸贴在我胸口,但只停留了两秒;她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但隐约还混杂着别的气息——
男士香水的味道。
淡淡的,清新的海洋调,夹杂着一丝雪松的冷冽。
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