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很稳。
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
然后,什么都没有生。
不是“淡”,不是“不好吃”,是“味道”这个概念本身,从他的感官词典里被静默移除了。
舌尖尽职地汇报着物理数据:滑、软、弹、温热。但咸是什么?鲜是什么?油脂在舌尖化开的丰腴感是什么?热汤该有的那股熨帖肺腑的慰藉是什么?
林三酒想起路飞手术后平滑的笑容。
他现在彻底理解了。
系统的侵蚀是分两步的:
第一步,抽走你感受世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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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植入“你依然能感受”的认知。
你变成了一个对着空白屏幕却能描述出绚丽画面的人。你咀嚼、吞咽、完成“进食”的全套仪式,但你吃下的不是食物,是维持这具肉体机器运转的燃料。食物曾是人类与这个世界最古老、最亲密的契约……你用劳动换取它,用味觉确认它,它最终变成你的血肉,完成一次能量的循环与确认。
现在,契约的一方(世界)悄然退场。
留下你独自完成这场单方面的、沉默的表演。
吃饭,成了存在主义的行为艺术。
从感官上与现实进行切割,变得毫无意义,
林三酒继续吃。
机械地,仪式性地。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他要完成这个程序,确认这具身体还能执行“生存”的基础指令。
老板擦着柜台走过来,手里拎着块湿抹布。
“今天这面咋样?”他随口问,眼睛扫过林三酒的碗,“汤底我熬了四个钟头呢。”
林三酒停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老板的脸。
那张脸上有熟悉的皱纹,眼角耷拉着,嘴角习惯性向下撇。这个人三年来从来没笑过,但总在他接完最棘手的单子后,默默往面里多加一个煎蛋。
这个人,还记得他是林三酒吗?
还是说,老板的认知里,他也只是一个“熟客数据包”,触“加蛋”行为的,只是一串历史订单记录?
“……很好。”林三酒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破绽。
这是他对这个尚未完全沦为虚无的世界,最后一次徒劳的、礼貌的配合。
从外套内袋掏出钱包,倒在桌面上。
一张五块,三张一块纸钞,两枚一元硬币。
总共十块。
他盯着这些钱。
五块钱纸币上有个圆珠笔画的涂鸦,像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一块钱硬币其中一枚边缘有磕痕,是去年在自动贩卖机卡住时他用钳子硬撬出来的。
这些细节他都记得。
但“十块钱等于一碗面加蛋”这个等式,正在崩解。不是忘记数字,是等号两端的连接正在锈蚀。钱是纸和金属,面是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它们之间那种由人类社会赋予的、坚不可摧的兑换关系,在他的认知里开始变得……不自然。
就像看着一行代码,每个字符都认识,但无法理解它为什么要这样排列。
他用手指把钱币分开,排成一列:,,,,,。然后合并,再分开。重复三次。
手指在轻微抖。
这不是数钱。
这是在废墟里寻找最后一块尚未风化的石碑,用触摸确认上面的铭文是否依然有效。
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桌面:“十块,正好。”
林三酒把钱推过去。老板抓起钞票,随手塞进围裙口袋,硬币叮当掉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下次再来啊。”老板说。
不会有下次了。
林三酒在心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