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他每次看她时,那双瞳孔深处总有困惑。
他在困惑什么?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不知道她从前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食物、用什么语言做梦。
不知道她年轻时爱过什么人,为什么生下孩子,那个孩子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她左乳边缘那颗朱砂痣,是天生就有,还是后来在某具陌生的身体旁被种下。
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她怕黑,睡觉必须留一盏夜灯。
我知道她十七岁离开家,一个人在南方那座闷热的城市里活了七年才生下我。
我知道她从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她把学费折成小方块塞进中控台缝隙时,指腹会在钞票边缘多停留一秒——那是她在数,还差多少,还差多少,还差多少就能让我离开那座城市。
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不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那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
阿勒坦永远不会有这个。
他永远无法知道她是谁。
而我。
我甚至可以不是她的儿子。
我可以是——
我抬起头,把掌心的冷水拍在脸上。
——可以是她的男人。
这只是决斗需要的身份。
这只是草原规则的漏洞。
这只是我夺回她的手段。
不是吗?
我这样问自己。
水面上的倒影没有回答。
——
第十四夜。
营地开始窃窃私语。
不止是关于“神女是牧羊人的女人”这个传闻。是另一个传闻牧羊人打算挑战阿勒坦。
我不知道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也许是阿云嘎,也许是我自己在某个出神的瞬间把心事挂上了眼角。
也许是那个老阿妈,她从水边回去后对谁也没说,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宣告。
无论如何,传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
今夜炊帐格外安静。阿云嘎没有抢那块肩胛骨,他把骨头递给我,我摇头,他就自己慢慢啃着,眼睛一直落在我脸上。
“你真的要去?”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篝火添了三次柴,久到帐外最后一个醉酒的武士被同伴架走,久到他那块肩胛骨上的肉丝都被啃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泛黄的骨面。
他把骨头放下。
“你赢不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我看着篝火。
火舌在木柴边缘舔舐,把黑色的炭痕一层层复上金红的纹理。那些纹理很脆弱,风一吹就散成灰烬,飘进帐顶的黑暗里。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