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狼部营地出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山后面有一点点白,像谁用刀在那黑沉沉的天幕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那白很淡,很薄,薄得像母亲那件白狐皮大衣上的绒毛。
可那白在慢慢变大,变亮,把那黑一点一点地挤走。
营地里很吵。
那些头人们连夜准备的马匹、货物、人手,全在营门口等着。马的嘶鸣声,人的吆喝声,货物的捆扎声,混成一片,在清晨的冷空气里飘着。
我站在帐篷外面。
母亲站在我身边。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粗布的,也不是那件黑狼部的皮袍。
是一身她连夜改出来的衣服,用黑狼部最好的皮子,照着汉人的样子做的。
那衣服是深褐色的,鹿皮的,又轻又软。
上身是窄袖的短袍,紧紧裹着身子,把那胸那腰都勒得清清楚楚。
下身是条长裙,也是鹿皮的,一直拖到脚面。
裙摆上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那狐毛在她走动的时候一飘一飘的,像踩在云上。
她的头也重新梳过了。
不再是草原上那些女人的辫子,是汉人的髻——高高的,盘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那银簪子是我从黑狼王的帐篷里找出来的,很细,很亮,簪头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那绿松石在她乌黑的间,像一颗星星。
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涂。
那些黑灰早就洗干净了。
那脸白白的,嫩嫩的,在那深褐色皮袍的映衬下,白得像雪。
嘴角那个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新长的肉,粉粉的,和周围的皮肤不太一样,可再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
她站在那儿。
站在清晨的冷风里。
那风吹得她裙摆上的狐毛一动一动的,吹得她鬓边一缕碎一飘一飘的。
那碎蹭着她脸颊,蹭得她痒痒的,她微微侧了侧头,把那缕碎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可那手从那间滑过的时候,白得像那狐毛。
我望着她。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看什么?”她问。
那声音轻轻的。
“看你。”我说。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粉粉的新肉旁边溢出来。
然后她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两只手就能抱住的距离里。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从那窄袖里伸出来,像一节新出的藕。
她帮我把领口整了整。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那年出租屋里她每天早上帮我整衣领的时候——那种慢,那种轻。
“好了。”她说,“像个狼王了。”
我低下头。
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那高高的髻,那髻上的绿松石。
“妈——”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