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收留我。”
我望着她,望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望着她那乱糟糟的头,那干裂的嘴唇,那脏兮兮的皮袍,那双亮亮的、有泪在转的眼睛。
身后,阿依兰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夕阳正往山那边沉,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红。
我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我翻身下马。
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起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跪在地上的丹珠,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动。
就那么跪着,仰着脸,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泪还在转,可始终没掉下来。
那泪是亮的,把她那黑黑的眼珠子衬得更黑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我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说话。”阿依兰走上前,伸手去扶她。
丹珠顺着那手站起来,站得不稳,晃了晃,阿依兰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就那么站着,靠阿依兰撑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望着她。
“丹珠姑娘,”我说,“我不是金川部镇守使。我是狼部镇守使。”她点点头,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狼部,”我说,“六七万人。这么多人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开荒种地,放牧贸易,分牛羊分茶叶分种子——我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还忙不过来。”她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金川部,”我说,“近十万人。比你那个叔叔的小金川部大得多,比我的狼部也大得多。十万人,我管不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说,“也没有那个权力。朝廷的册封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狼部镇守使,管狼部的事。金川部的事,不归我管。”她低下头。
那乱糟糟的头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那脏兮兮的皮袍下面,微微地抖着。
我接着说“驻藏大臣死了,可朝廷不会不管。新的大人很快就会来,从京城来,从拉萨来,总会来的。到时候,你拿着你阿爸的旧交情,去找新的大人,朝廷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她抬起头。
那脸上有泪了。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是那种细细的、从眼角渗出来的泪,亮亮的,在那张脏脏的脸上划出两道白白的印子。
“大人,”她说,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时间了。”我愣了一下。
“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
那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眼里的泪还在流,可那眼神,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我叔叔,”她说,“已经派人去了西宁。”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了厚礼。”她说,“给西宁的官员,给驻藏大臣的副使,给那些能说话的人。”她顿了顿。
“听说——听说朝廷很快就要册封他做金川镇守使了。”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金川镇守使。
甲洛。
那个抢了侄女地盘的人。
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朝廷要册封他?
“你怎么知道?”我问。
“有人给我送信。”她说,“我阿爸以前的旧人,还在那边,偷偷给我送的信。信上说,我叔叔送的礼,西宁那边收了,驻藏副使那边也收了。说这事儿已经定了,就等文书下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止住了,只剩下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光。
“大人,”她说,“文书一下来,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甲洛。
金川镇守使。
那家伙要是真当上了镇守使,别说丹珠没地方去,连我们狼部都得提防着。
他那个人,我听说过,贪得很,狠得很,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还要往东边伸爪子。
到时候——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可能,想着该怎么办,想着——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个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种地,刚刚开始跟汉人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
我有什么资格去管金川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