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她没应。
“妈,”我说,“你为什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只有我能听见。
“阿依兰太能干了。”那五个字像五块小石头。
我愣了一下。
“所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所以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这张我看了几十年的脸,这双我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她挺着肚子,站在夕阳里,那光把她周身镀成一道金边。
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白的,软软的,可那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那种“妈也会算计”的东西。
制衡。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一震。
“妈,”我说,“你想得太多了——”她摇摇头,打断我。
“不是想得多。”她说,“是看得多。”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可那柔和下面,还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沉。
“儿啊,”她说,“你还记得绍武皇帝的事吗?”绍武皇帝。
韩月。
那个打下这大半天下的男人。
我点点头。
“记得。”,“他后宫那些事,”她说,“你知道吗?”我心里一动。
“知道一点。”她望着我。
“皇后,贵妃,淑妃,德妃——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皇后是跟他打天下时候娶的,陪他吃过苦,挨过饿,受过罪。可后来呢?后来有了贵妃,年轻,漂亮,会来事,皇后就被冷落了。再后来,淑妃进宫,比贵妃还年轻,还漂亮,还会来事,贵妃又被冷落了。”她顿了顿。
“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到最后,谁赢了?”我望着她。
“没人赢。”她说,“皇后死的时候,皇帝连看都没去看一眼。贵妃后来被打入冷宫,老死在那里面。淑妃呢?淑妃的儿子没当上太子,她也跟着完了。”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儿啊,妈不是皇后,阿依兰也不是贵妃。可妈不想——不想落到那个下场。”我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妈,”我说,“你跟她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是我妈。”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可妈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妈这辈子,只认一个理。”,“什么理?”,“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她望着我。
“你是妈的。这个家是妈的。往后——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我愣在那儿。
她的孩子。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肚子。
那肚子还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一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那孩子生下来,该叫我什么?
叫我哥?
叫我爸?
我不知道。
可母亲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已经想好了”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搂着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睡得很沉,那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热热的。
我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丹珠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她说“我没有时间了”时那眼睛里的光。
母亲走出来,握着她的手,说“留下吧”时那脸上的表情。
还有母亲后来跟我说的那些话——“阿依兰太能干了。”,“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三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