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夜,静谧如渊。
文长庚跟在母亲身后,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青石小径,穿过重重禁制与回廊。
沿途遇见的巡夜修士纷纷驻足,目光惊异地掠过这个陌生少年,又迅垂下眼帘。
能由文殿主亲自引领、直入圣山核心区域者,绝非寻常。
他垂着头,余光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寸景致。
圣山的夜与记忆中师父描述的大不相同。
师父说,圣山是仙庭中枢,规矩森严,威仪如山。
可此刻他看到的,却是石阶缝隙间探头的望月苔,回廊转角悬挂的琉璃风灯,以及远处曦园方向隐约传来的、婴儿清亮的咿呀声。
这里……是家。
不是清修之地,不是禁宫重地。
是娘亲独坐了十五年后崖的圣山,是父亲道基破碎后依旧日日批阅奏章的圣山,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在襁褓中安睡的圣山。
文长庚抿紧嘴唇,将涌到眼眶的热意强行压了回去。
混沌殿偏殿,灯火通明。
王枫坐于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无尽海刚刚传回的情报玉简。
渊寂苏醒、感知到疑似仙界信号的讯息,已在他识海中转过数遍。
玉简中那几枚与“广寒宫”遗存典籍高度相似的失传符文,他反复推演,隐约触摸到某种越灵界认知的信息架构。
门环,叩之有声;剑鞘,藏锋待出。
但此刻,这些都被他暂时压下。
殿门轻轻推开。
文思月牵着文长庚的手,步入殿中。
她的眼眶犹带泪痕,嘴角却噙着笑,那是十五年来王枫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笑意。
“陛下。”
文思月轻声道,声音犹带哽咽。
“长庚……回来了。”
她松开儿子的手,后退半步。
这是仙庭的规矩,也是她作为臣子的本分。
无论私下如何,正式觐见时,她先是文殿主,其次才是母亲。
但王枫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文长庚面前。
他没有以仙帝之尊端坐受礼,没有让这个十五年来第一次归家的孩子行跪拜大典。
他只是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已长到自己肩高的少年。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文长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师父教过他无数遍的应对之辞、觐见之礼,此刻全成了空白。
他想起襁褓中被抱离时那模糊的记忆。
其实那不是记忆,是母亲后来反反复复讲给他听的,讲他出生时父亲是如何抱着他久久不语,讲他第一次睁眼时那双与如今一模一样的重瞳,讲父亲为他取名“长庚”时望向西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辰。
“长庚者,启明也。夜尽天明,此星为兆。”
父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与此刻身前这道低沉而沙哑的嗓音重叠。
文长庚勐地抬头。
王枫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威严,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十五年来未能相见的遗憾与亏欠。
那是一种平静如深海的目光,平静之下,是汹涌到难以言表的万千情绪。
“长庚。”
王枫轻声道。
“你长大了。”
文长庚嘴唇剧烈颤抖,十五年来筑起的、用以伪装坚强与成熟的心防,在这一声轻唤中,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