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长庚离开圣山那日,曦园落了一夜的雨。
不是寻常春雨,是灵界百年难遇的“玄霜甘霖”——灵力凝结的雨滴,落地无声,浸润万物。
曦园中那三株固执了两年的银叶珊瑚,在这甘霖浇灌下,终于释然地卸下满树金叶,一夜之间化作三株虬劲的枯枝。
慕佩灵说,这是旧木为新芽让路。
南宫婉站在廊下,看着枯枝出神。
她腹中那个已有五个月的生命,昨夜第一次明显地胎动了——不似曦儿当年那般温和好奇,而是一记结结实实的、带着些许急躁的蹬踹。
是个急性子。
她轻轻抚着腹部,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王曦蹲在枯叶堆中,认真地捡拾那些还完好的叶片,一片一片叠整齐,塞进自己的小布袋里。
他两岁半了,说话已很流利,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收集园中一切可以收集的东西——落叶、珊瑚果、灵雀褪下的绒羽、月夜凝结的露珠。
“娘,这些叶子要送给哥哥。”他抬起头,小脸认真,“哥哥去冰川,那里没有叶子。”
南宫婉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告诉曦儿,永冻冰川没有叶子,不是因为那里不生长植物,是因为万里玄冰之上,连土壤都不存在。
她只是说:“好。等你哥哥回来,亲自送给他。”
王曦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捡叶子。
廊下,南宫婉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道已远去的、极淡的月华遁光。
长庚走了七日了。
七日来,他没有传讯回来。
这不是异常——冰川深处时空乱流频密,寻常传讯法术极易被干扰扭曲。
他只是临行前说过,若无急事,便每半月联络一次。
南宫婉不担心他。
她只是偶尔会想,这孩子十五年被幽居深山,第一次独自远行,便是去那片万年孤寂的极寒之地。
他会在冰川的永夜中,想起师父教他辨认的星图吗?
会想起那个被他唤作“娘”的女子,独坐在圣山后崖等了他十五年的身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孩子在出前夜,独自在曦园枯坐了一整夜,对着那三株尚未落叶的银叶珊瑚,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清晨,他抱着王曦,在弟弟耳边低语了许久。
然后他起身,没有回头。
永冻冰川深处,距离冰核三百里,有一片被修士称为“镜碎原”的绝地。
万年玄冰在此处被上古时空魔神交战的余波切割成亿万碎片,每一片冰晶都折射着不同的时空片段。
有的映照万年前的冰川雪崩,有的预演百年后的地脉变迁,还有的——据说——能照见平行时空中的自己。
此地是灵界最危险的“信息沉积异常点”之一,归零战役后被列入“甲等禁地”。
龙族在周边布下七层封印,只允许合体境以上修士在特殊许可下进入,且每次不得过半个时辰。
此刻,文长庚立于镜碎原边缘,素白道袍在凛冽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修为是化神中期。
他已在镜碎原外静坐了五日。
五日前,他抵达永冻冰川,向敖苍递交了父亲的手书。
敖苍读罢,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那地方,龙族封不住。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便将冰核之巅的万年玄冰凿下一块,抛给他当蒲团。
文长庚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在冰核之巅参悟了三日,待周身月华与冰川的“冰寂”真意初步共鸣后,便独自来到了这片连龙族长老都讳莫如深的绝地边缘。
他没有贸然闯入。
他只是盘膝坐下,将《太阴素心经》第二层“冷月无声”运转到极致,以心月之光,一寸一寸地探入镜碎原那混乱的时空乱流之中。
一日,两日,三日。
他的识海被乱流冲击了上千次,每一次都如同被亿万冰刃刮过神魂。
他的嘴角渗出血丝,七日内不眠不休的枯坐让他形销骨立,但那轮心月始终稳稳悬于丹田,月华之光虽微弱,却从未熄灭。
第四日,他感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