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叶珊瑚芽后的第三十三日,飞升谷迎来了第一片真正的树荫。
那株从曦园带来的种子,在阿萝日复一日的浇灌、陈铁生以铁锤夯实的防风石圈、姜蘅以“归墟阵”余韵疏导地脉灵气的共同呵护下,已长到三寸高,顶着一大一小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子叶,在荒原永不停歇的风中微微摇曳。
两片子叶。
第一片,是芽后第七日舒展的,边缘带着一道极浅的银痕——那是曦园母株三千年血脉的印记。
第二片,是昨日清晨,阿萝照例蹲在树下浇水时,忽然现叶柄处鼓起的那个小苞,在她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如同初生雏鸟挣破蛋壳般,缓缓展开的。
那叶片比第一片小一圈,形状也不那么规整,边缘微微卷曲,叶脉却异常清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温暖的金色。
阿萝看了很久。
然后她跑回矿洞,拽着陈铁生的衣角,将他拖到这株比筷子高不了多少的树苗前。
“陈伯,”她指着那片新叶,声音因激动而颤,“它、它长第二片叶子了!”
陈铁生低下头,用那双畸形愈合、如今已重新握稳铁锤的手,轻轻触碰那片柔软得近乎透明的嫩叶。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与这个七岁女童并肩,在晨光中安静地看着这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在仙界荒原扎下根的幼苗。
良久。
“阿萝,”他哑声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阿萝摇头。
陈铁生看着她。
“这叫‘扎根’。”
银叶珊瑚芽后的第三十三日,也是飞升谷正式得名的第四十八日。
一个月零十八天。
若是放在灵界,这点时间甚至不够曦园的银叶珊瑚落尽一季旧叶。
但在这片被遗弃了三万年的荒原上,四十八个日夜,足够让三十七个从矿洞里爬出来的老弱妇孺,在荒芜的土地上垒起二十三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土坯房。
足够让姜蘅将“归墟阵”的覆盖范围,从矿洞口那方寸之地,扩展到方圆三百丈——刚好将整片聚居地完整笼罩。
足够让陈铁生用那柄传承三百年的铁锤,打造出飞升谷第一批农具:十把锄头,七柄铁锹,五口铁锅,以及一套给阿萝特制的、小了两号的水桶和扁担。
足够让文长庚在那座无名荒山的山巅,将《太阴素心经》第三层“月满西楼”的关隘,一点一点地、如同滴水穿石般,磨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足够让王曦画满第三十幅“飞升谷全景图”。
足够让望舒学会在母亲怀抱中,准确地辨认出父亲枕边那艘银叶小船的位置,并在每日清晨醒来时,用那双温润的大眼睛,安静地望向那道简陋的石门。
等待父亲醒来。
王枫每日能下榻行走的时间,从最初的一刻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
他的步伐依旧缓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丹田深处那粒米粒大小的帝丹种核每一次脉动,都会牵动全身尚未愈合的道伤。
但他坚持每日清晨走出石室,在那株银叶珊瑚幼苗前站一会儿。
不说话,不运功。
只是站着。
如同在灵界曦园那些年,每个晨曦初露的时分,他都会站在那三株银叶珊瑚树下,看着满树青翠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南宫婉从不陪他。
她只是站在石室门口,抱着望舒,安静地望着丈夫的背影。
她看到他站得越来越稳了。
她看到他低头凝视幼苗时,唇角那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看到他转身时,目光掠过那二十三间新垒的土坯房、掠过姜蘅跪在阵图前的佝偻身影、掠过陈铁生铁锤下飞溅的星火、掠过阿萝提着与她等高的小水桶往返于水井与树苗之间的瘦小身形——
然后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与三十六年前,太虚宗藏经阁那间堆满灰尘的小屋里,少年回头看她时一模一样。
没有帝威,没有锋芒。
只是温柔。
南宫婉低下头,将怀中咿呀学语的女儿抱得更紧些。
第三十四日,黄昏。
飞升谷来了第一位客人。
不是流民,不是散修,是一支五人小队,清一色的制式银甲,甲胄左胸铭刻着碎星城城主府的星纹徽记。
为的是一个三十出头模样的青年男子,面容冷峻,气息凝实,赫然是合体后期修为。
他骑在一头银鬃天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简陋得不成体统的聚居地,目光在那二十三间土坯房、那株三寸高的树苗、那块刻着“墨翟”二字的青石碑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矿洞口那道被夕阳拉长的瘦削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