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荒原的雪,下了整整七日。
这是三万年矿脉开采史中罕见的景象。老矿奴们说,自从太祖手植的那株银叶珊瑚死于八千年前的虚空风暴,这片土地便再没有落过这样绵长的雪。
陈铁生不信这些。
他只信炉火。
七日夜,铁匠铺的炉火不曾熄灭。
他坐在炉边,将那块从矿渣里淘出的铁精——最后一块——放在膝头,一锤一锤地,锻成一枚指环。
不是法器,不是阵基。
只是一枚光素无纹、指腹宽窄的银铁指环。
他用三天三夜,将它锻成。
又用三天三夜,将它打磨。
第七日黄昏,他将指环举到眼前,对着炉火端详。
指环内侧,刻着两个极细极细的字。
“谷”。
“姜”。
他将指环轻轻放在那柄为阿萝特制、却被凌天带走的小铁锤的拓印图样上。
图样边缘,那株他亲手画下的银叶珊瑚幼苗,正对着指环的方向。
他望着指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蹲在铺子门口、安静地看了一整日雪的阿萝说:
“丫头。”
“陈伯。”
“这枚指环,等你长大,自己刻名字。”
阿萝歪着头,看着他。
“阿萝刻什么?”
陈铁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指环放入阿萝小小的、冰凉的掌心。
“你想刻什么,就刻什么。”
——
一、雪中·百日期满
第七日的雪,落在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草鞋上。
阿萝的草鞋早已磨穿底,此刻覆着新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双七千年前的云纹草鞋,鞋面银线在雪光中泛着微弱的冷泽,如同远古戍卫军永不闭合的眼眸。
那双最旧的、缝了又缝的草鞋,静静地躺在碑座中央,鞋帮上第三百个补丁被雪粒细细勾勒,每一针都清晰可见。
姜蘅跪在碑前,用一方粗布将这三双草鞋一一擦拭。
他擦得很慢。
每擦完一双,便将草鞋放回原处,用指腹轻轻按平鞋面上被雪压弯的草茎。
“姜先生,”阿萝蹲在他身侧,将小铁锤的拓印图样铺在膝头,用小手指描着图样边缘那株银叶珊瑚幼苗,“您说,凌天哥哥现在走到哪里了?”
姜蘅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望着雪幕深处,望着那条被三百年风沙磨平、又被七日新雪覆盖的荒原路。
“……三千万里,”他轻声道,“才走了不到一成。”
阿萝“哦”了一声。
她没有问“那还要走多久”。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用小手指描那株幼苗的叶子。
第一片,顶端真叶。
第二片,根部基生叶。
第三片,茎干中央新叶。
她描得很慢,很轻。
每一笔,都像是在等一个人。
——
荒山之巅,雪落无声。
文长庚盘膝而坐,周身月华流转,将落向头顶三寸的雪花尽数融成细密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