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舒轻飘飘一句话落下,尹南风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彻底褪尽最后一丝红润,身形剧烈一晃,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她坚守多年的执念与过往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宁舒没再多看地上凄惨狼藉的张日山一眼,也无视了尹南风失魂落魄的模样,
更不在意暗处无数道惊骇欲绝、瑟瑟抖的窥探目光。
她转身抬步,从容离去。
那轻松惬意的神态,仿佛刚刚拆了新月饭店,用雷霆手段清算叛徒、废掉张日山的不是她一般。
错身经过尹南风身侧时,宁舒脚步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清淡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尹老板,我希望这人,能活到寿终正寝。”
这是最温和的叮嘱,也是最残酷的惩罚。
话音落尽,她不再停留,径直迈步离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
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融入了京城这繁华的夜色,最终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
偌大的新月饭店门前,只余下碎裂的招牌、龟裂的墙壁、满地狼藉的木屑尘土;
还有地上那个奄奄一息、老朽枯败的身影。
门外的众人目送她离开,只觉那道身影清雅温婉,宛若一幅江南水墨画卷,可周身气场,却凛冽如出鞘寒刃,锋芒暗藏。
那不经意间漫开的淡淡寒意,好似山间冷月,孤清浸骨,让人心底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温婉外表与凌厉气场激烈碰撞,两种气质浑然交织、极致相融,矛盾又惊心动魄,令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生震撼,满怀敬畏。
待到这道清冷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新月饭店那份沉甸甸、令人窒息的死寂,才如冻裂的冰面一般,缓缓松动、消解。
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心底余悸未消,没人敢贸然上前查看情况。
众人只敢远远望着那片狼藉的中心,望着彻底衰败的张日山,与僵立不动的尹南风。
无人敢高声喘息,更无人敢窃窃私语,空气里沉甸甸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茫然。
尹南风依旧立在原地,身姿僵直,宛如一尊失了神的冷玉雕像。
身后的晚风撩动她额前细碎的丝,她仿佛浑然未觉,
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地面上那佝偻蜷缩、白枯槁、气息微弱到几近断绝的身影。
这真的是张日山吗?
那个好像永远沉稳从容、仿佛永远不会被摧垮的张日山?
此刻的他,衰败、苍老、脆弱,匍匐在冰冷青石之上,落魄孱弱,与街边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的乞丐毫无二致。
百年积淀,赫赫威名,引以为傲的血脉天赋与无上力量……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便被那个看似年轻淡然的女子,轻描淡写地彻底抹除,一切尽数归零。
“惩罚。”
这两个字猝不及防撞入脑海,尹南风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
她恍然想起少女离去前的那道目光,以及那句带着惋惜、又藏着淡淡讥诮的点评。
“唯独可惜,眼神,不太好啊。”
是啊,她眼神不好。
她执掌新月饭店多年,精明果决,看人看事素来精准毒辣。
可对于张日山,她终究是看浅了,也看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