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在灯下展开信纸——
青青如晤:
近日心绪,尽系卿身。然我困局未解,尚需时日独行。卿愿为国远涉险境,此心此意,重于千钧,促我前行,无畏宿命。
遥知此行多艰,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我于此间,虽感五内,亦无片语可阻。私心一念,若卿有虞,我之天地尽失。但求卿安,余者皆如浮云过眼,何足萦怀?惟待风浪平息,卿踏月归来,当为卿理云鬓,诉尽别后晨昏。
临书惓惓,不尽欲言。
道陵手泐
这封信,她翻来覆去地读,但“困局”“独行”“宿命”之意,实在难以揣测。纵然她比他小些年岁,但总归是在宫中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后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两人也算是一同经历。退一万步,如他从前所谓的“没有来处”是指身世背景有疑,陛下和皇后根本不会允许他入观,玄明真人也不会对他偏心。
不过她想,他或许一直就是这样,连他的内直虎贲都是如此。然而,丘林勒是不够聪明,而他,一个演武场一次课就令资善院众公卿子弟为其风采折服的人,为何偏偏不能与她好生沟通。他从不明说,她又非神明,如何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便是他似乎卯足劲说了,就如她出征益州前那样,实际还是云山雾罩。
还有,那句“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
——这说的是什么?是说他愿意当王八么?
一个大将军,委屈自己到这种程度,只为稳住她,希望她不要乱来,做出分裂国家之事,也希望她能重返永都,然后收回她的权力,永远不再让她乱来。
说到底,还是信任问题。
此时此刻,王女青只觉得疲惫。
这段看不到前路的关系,已持续这么多年。她努力争取过,而且不止一次。现在,当她望向旁人,能从别处获得真挚明亮的温情,她开始不想回到过去了。尽管,另一条路也不好走,甚至同样是死路一条。
然而,当夜她又梦见了他。梦中,他如兄如父,严厉管教她,约束她,又在密道废墟之下,不顾生死地救她。她想,倘若那时他真的死了,今日的自己又会是何种模样。权力让人面目全非,他们之间,最终是否真会走到那一步。
第47章江州重逢
江州的水,与蜀地不同。
沱水在蜀中是蜿蜒的,带着山间的静谧,而一旦汇入大江,便失了原有的秉性,变得浩荡喧嚣,裹挟着泥沙与千百船只的倒影,滚滚东去。空气里的水汽是温热的,混着鱼腥、桐油与码头人群的汗味,将整座雄城笼罩其中。
王女青入城时,桓渊并未在城门相迎。
樊文起将她带至一处临江水榭,只说公子稍后便至。
她登上这处望江楼,凭栏而立,江风吹起她的衣角。楼下坝子上,数百军士身着赤色戎服,在秋日斜阳下列成阵势。
鼓声,毫无预兆炸响。
那是钝器重击,隔着数十丈,砸在她的胸口。
一记,又一记,沉闷,蛮横,逼迫她的心跳跟随这野蛮的节拍。
“操吴戈兮——披犀甲——”
歌声不是唱,是从数百个被鼓声捶打的胸膛里迸裂而出。尘土随着军士们跺地的重步轰然腾起,土地颤抖。
王女青目光穿透尘埃,锁住阵中的玄甲身影。
是桓渊。
长矛在他手中,每一次递出,空气都发出裂响。
那不是战舞,是真实击杀。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这片土地的烈性之火重新锻造过,充满了力量。永都城中贵公子的影子,在这漫天烟尘和震耳欲聋的战吼中,被焚烧殆尽。
阵型陡然开裂,士兵分作两列,如巨兽张开的獠牙。桓渊穿行其中,长矛交错于他头顶。
行至尽头,他猛然回身。八支长矛自两侧同时递来,矛尖交汇于他喉前。
“喝!”
他旋身挥臂,矛杆如怒蟒横空。他手臂肌肉虬结成铁块,青筋从甲胄的缝隙贲张而出。
鼓声在此刻达到疯狂的顶点,如同无数巨石砸入江心。
桓渊手臂猛然向外一振,“开!”
八支重矛,齐齐荡开。持矛的士兵踉跄后退。
这是力量的碾压。
鼓声与战吼在同一瞬间攀至巅峰,又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桓渊率众将长矛重重顿地,一声巨响,结束了这场狂暴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