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陵闭目,脑中全是昨日她冷汗涔涔的模样。
玄明真人所解乃是国运,并不知她心底柔软的角落。
“你我都是没有来处之人,你我的孩子必有来处。”——这是出征益州前她的话,他刻骨铭心。然而,皇后昔日生产血崩,陛下自那之后便不再执着于子嗣。他爱她之心不亚于陛下待皇后,若要她经历生育之险,他如何舍得,但难道还要拒绝她吗?
他心中千头万绪,艰难纠结。
玄明真人对此全然不知,起身走到窗前,故作高深推开斑驳的木格。清晨的阳光照入静室,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治大国如烹小鲜,迁都是猛药,若无药引缓冲,必伤元气。她如今是将自己逼得太紧,将君王一面修得太硬,将女郎一面死死压制。刚者易折,慧极必伤。”
玄明真人回过头,逆光看向自己最满意的弟子,“回去告诉她,旧台塌了便塌了,江左自有新楼起。至于那女郎,只要你在,只要你护着她,那女郎就永远活着。”
“你要让她明白,天下不仅需要高高在上的君王,也需要有血有肉的青青。阴阳调和,行稳致远。”
萧道陵颔首。
尽管孕育儿女一事在他心中尚无定论,但昨日堵在胸口不知如何宽慰她的话,此刻终于在点拨下找到了出口。他忍着剧痛,向玄明真人深深一拜,“弟子,受教。”
玄明真人一个不留神让他拜了,发现后心疼得不行,赶紧扶他起来:“行了行了!我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懂。最重要的是你!赶紧回去躺着!你不好起来,她何来子嗣?”
说到此处,玄明真人忽地神色一凛,郑重叮嘱——
“你伤口未愈,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叫她忍着!”
第93章建康春雨
建康的雨,已经连绵了半个月。
整座城池都浸在江南烟云里,石板缝中长出青苔,浮现旧梦。
司马复坐在廊下,肩伤在阴雨天里钝痛。伤口愈合了,表皮平整,可内里的筋络仿佛被矛锋锁住了,每逢潮气入骨,便阵阵拉扯。
相国的大夫撤下银针,“郎君这伤,虽得调理,然伤及深处。百日之功仅复其表,内里瘢痕盘根错节,遇雨则涩。需得长久温养,化开滞气。”
司马复由着韩雍为他披上一件素青薄锦氅衣。
三月的建康本已草长莺飞,可这半个月连绵阴雨,风里带了倒春寒。他略略活动了僵硬的肩臂与手指,自嘲道:“永熙,我当真是废了。这辈子没被人喊过小郎,我本就不忿,如今倒好,提前得了老人家才有的毛病。”
“你没被人喊过小郎,是因为心眼子太多,”韩雍替他系好衣带,“得了老人家的毛病,是因为突然丢了脑子。”
“你好好一个儒帅,非要身先士卒。你那时心里如何研判,我不与你争论,但你脑子一闪而过的,我比你还清楚。你处处要与萧道陵争高下,腰带十围是做不到的,便只能冲锋陷阵,也学他英勇荣光,最好比他负个更重的伤,让青青怜你,爱你。”
“你一个司马家的黑心郎君,指挥千军万马南渡,无情荡平江东,竟为争宠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你知道相国对我父是如何夸赞你的?”
司马复道:“韩永熙,你嘴巴越来越讨厌了。”
相国的大夫忍住笑告辞,司马复开口叫住他:“把给监国的药丸方子给我。”
大夫摇头如拨浪鼓,“相国说了,给监国的药丸是不会断的,但方子决计不可给,除非监国嫁与郎君。”末了又道,“郎君嫁与监国亦可。又或是,无论郎君采取何种手段,与监国孕育子嗣也行,男女不计。此后运作,郎君不必操心,相国自有办法。”
此话一出,韩雍叹为观止。
司马复问:“运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