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傍晚,有种奇怪的安静。
公寓楼三层,窗户朝北的那间屋里,光线正一点点暗下去。茯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那些卷草纹在阴影里纠缠,像昨夜巷战中交错的刀光。
左臂已经不疼了——不是真不疼,是疼麻木了。但她没动,就那么躺着。
屋里有人来过,又走了。那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姓周,话很少,换药时手很稳。临走前说:“好好养,骨头长好至少一个月。一个月内,这条胳膊不能用。”
一个月。
茯苓想笑。一个月的时间,影佐能把整个汉口翻三遍。
周医生走后,江鸥来过。他站在床边,看着她闭眼装睡,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楼下有人守着,需要什么就敲墙。”
然后他也走了。
现在屋里就剩她自己。
窗外的声音隔着厚窗帘传进来,闷闷的——有轨电车的铃铛声,小贩叫卖晚报的吆喝,偶尔一两声汽车喇叭。这些声音和隔壁华界完全不一样,那里是警笛、呵斥、砸门。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虚假的平静。
茯苓翻了个身,牵动左臂,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咬住嘴唇,把那声闷哼咽回去。
疼是好事。疼能让人清醒。
她盯着床尾那把椅子,椅子上叠着那件换下来的旗袍。月白色的料子现在成了褐红色,血迹干透了,硬得像纸板。旗袍口袋露出一截深蓝色的东西。
笔。
姚慧姐的笔。
茯苓撑起身,伸手够那件旗袍。够的时候牵动全身伤口,疼得她眼前黑,但她没停,硬是把旗袍拽了过来。
她抽出那支钢笔,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凉到骨头里。
笔帽上那道刻痕还在,很深,摸得到边缘的毛刺。
她想起姚慧把这支笔递给她时的样子——在长江边那间仓库里,灯光昏黄,姚慧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她说:“念安,活下去。继续战斗。”
那时候她没听懂这句话的份量。
现在听懂了。
活下去。继续战斗。
这六个字不是祝福,是命令。是用命换来的命令。
茯苓把笔贴在胸口,闭上眼。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阿强最后回头那一眼。他瘸着腿冲进另一条巷子,朝天开枪,把追兵引过去。枪声持续了多久?五秒?十秒?然后是一声闷响,手榴弹。
刀疤汉挡在她身前,砍刀抡圆了劈下去,劈开一个特务的脑门。然后更多的枪响了,他身上多了几个血洞,慢慢跪下去,跪下去,最后还是没倒。
还有李舟。
废墟里,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好”的时候,声音碎成那样。
她说让他走,让他回军统,让他忘记她。他点头了,说好。但他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答应,是告别。
那是诀别的眼神。
茯苓的手指攥紧钢笔,攥得指节白。
她想起影佐祯昭在听雨轩里说的那些话。他说,理想是虚妄的,活着才是真的。他说,为虚妄的理想让人陪葬,是自私。
她当时没反驳。
现在她想反驳了。
影佐错了。
理想不是虚妄的。虚妄的是他那种人,以为把人命当棋子、把感情当弱点,就能赢。他不知道阿强为什么笑着去死,不知道刀疤汉为什么挡在她身前,不知道那些江湖兄弟为什么扑向枪口。
他们不是为她死的。
他们是为那个他们信的东西死的。
那个东西叫什么?解放?光复?胜利?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
茯苓睁开眼。
屋里已经很暗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六下。
她把笔重新别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扯着伤,但她在做。做完这个动作,她喘了几口气,脸上有层薄汗。
床头柜上有个粗陶水壶,一个杯子。她伸手够过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但喝下去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新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