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法租界,安全屋。
窗户蒙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丝光也透不进来。茯苓坐在黑暗里,已经坐了整个下午。左臂的伤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缝里敲。她没动,也没点灯。黑暗让人安静,安静才能想事。
外头有人在走。皮鞋底磕在楼梯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到了三楼,停了。
三长两短。
茯苓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出声。
外头又敲了一遍。三长两短,间隔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拉开门。
“青松”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藤条箱,额头上都是汗。他把箱子搁桌上,没急着说话,先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过身。
“楼下巡捕刚过去一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法租界现在也不太平,日本人给工部局施压,让他们配合搜捕。你这儿还能待几天,但得做好准备。”
茯苓点点头,走回桌边,把煤油灯点上。火苗跳了跳,照亮两张脸。“青松”四十出头,穿一身灰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最近瘦得厉害。
“有消息?”茯苓问。
“青松”从藤条箱里往外掏东西:一包药,两个馒头,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他把报纸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茯苓展开报纸,是三天前的《大楚报》。头版下方有条消息,豆腐块大小,标题是《城郊剿匪击毙多名顽抗分子》。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手指停在纸上。
“……经民众举报,我军于城郊棚户区成功剿灭一股顽匪,击毙匪徒七名,另有多名匪徒在逃。围剿过程中,一名匪徒负隅顽抗,引爆炸药身亡……”
七名。
她闭上眼。那七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一张一张,她叫不出名字,但记得他们的眼神。那个帮她挡住追兵的汉子,临别时冲她笑了笑,说“掌柜的,后会有期”。那个引爆炸药的,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火光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回桌上。
“青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推到灯下。
“漕帮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他说,“刘老大的徒弟,那天晚上有三个没回来。金爷让人递了话,说他欠你的,还清了。往后,两清。”
茯苓没说话。
“还有。”“青松”翻过一页,“号那边,李士群了大火。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日本人那边也死了三个。影佐祯昭亲自去了一趟号,关起门跟李士群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李士群的脸色很难看。”
“谈什么?”
“不知道。”“青松”合上本子,“但我估摸着,影佐是在敲打他。咱们这边损失也大,可日本人那边更窝火。他们出人出力,最后让一个女共党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传出去,影佐的脸往哪儿搁?”
茯苓看着他:“你打听到的?”
“青松”摇头:“有人递的话。至于是谁,我不能问,你也别问。那条线埋得太深,碰多了,容易出事。”
茯苓点点头。她知道规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姚慧姐怎么样?”她问。
“青松”的脸色沉了沉:“还是老样子。人没醒,但命保住了。老徐偷偷去看过,说脉象比前几天稳了些。你放心,那地方安全,没人知道。”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军统那边呢?”
“青松”看她一眼:“你是想问那个姓李的?”
茯苓没答。
“活着。”“青松”说,“伤得不轻,但活着。听说王天木派人去查他,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他现在还在副处长的位置上坐着,就是活动少了,不怎么出门。”
茯苓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没说话。
“青松”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掌柜的,有些话我不该问,可我还是想问。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姓李的,怎么会——”
“他是我的人。”茯苓说。
“青松”愣住了。
茯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是军统武汉站副处长,也是我的人。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他,我出不来。那六个弟兄,也不是白死的。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我这条命,也换了他在军统继续待下去的机会。”
“青松”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他知道咱们多少事?”
“什么都不知道。”茯苓说,“他只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你们是谁,不知道组织有多少人,不知道任何一个联络点。我跟他之间,只有一条单线。这条线断了,他就是个普通的军统军官,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青松”盯着她看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
“掌柜的,你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
“所以不能传出去。”茯苓打断他,“只有你知道,我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够了。”
“青松”沉默了一会儿,把藤条箱里的药和馒头往她那边推了推:“药一天换一次,馒头还新鲜,趁热吃。我得走了,待太久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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