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梅机关总部。
黄昏时分,灰蒙蒙的天压在城市上头。院子里的日本黑松被风吹得沙沙响,枝叶间漏下的光影在地上晃动,恍恍惚惚的。
三楼办公室里没开灯。
影佐祯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隐在暗处。桌上摊着一张武汉三镇的军用地图,被台灯照出一圈昏黄的光。他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慢慢摩挲,一下,一下。
门外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进来。”
门开了,李士群走进来。他穿着黑色中山装,扣子扣到领口,脸上挂着惯常的恭顺,眼里却闪着别的东西。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瘦,颧骨高,眼窝深,像常年熬夜的人。
影佐没动,只抬了抬眼皮。
“李主任,这位是?”
李士群往前迈一步,侧身介绍:“阁下,这位是武汉特高课的林舜华,林组长。对武汉地下党的情报,他最熟。”
林舜华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睛迅扫过桌上的地图,又收回去。
影佐点点头,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人坐下。李士群掏出烟,想递过去,又想起影佐不抽烟,讪讪地收回来,自己点上。
影佐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过了几秒,把那枚白棋子往地图上一搁,正好压在汉口法租界的位置上。
“李主任,上次的事,号死了几个人?”
李士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烟灰抖落在裤子上,他忙拍了两下,才干笑道:“六个弟兄。还有三个重伤的,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六个。”影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日本人这边也死了三个。一共九条命,换来的,是共党那个‘幽灵’从你们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李士群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前探了探身子:“阁下,这次是我疏忽。我没想到那个共党女人那么难缠,更没想到军统的人会半路杀出来——”
“军统。”影佐打断他,目光转向林舜华,“林组长,那天晚上的事,你怎么看?”
林舜华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报告阁下,我们事后复盘过。当天晚上,共党‘幽灵’是去接头的,接头对象据说是他们内部一个核心人物,代号‘青松’。但号的人去早了,打草惊蛇,两边在棚户区交上火,反而把军统的人引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道:“军统那边带队的是李舟,武汉站副处长,三十三岁,湖南人,戴笠一手提拔起来的。此人作风强硬,行动果断,手底下有一帮亡命徒。那天晚上他带了八个兄弟,最后活着的只有两个,他自己也挨了两枪。”
影佐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军统跟共党,怎么会撞到一起?”
林舜华合上本子:“目前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巧合。军统也在盯着那个接头点,想一网打尽。第二,是刻意安排。共党故意放出风声,让两边互咬,自己趁机脱身。”
李士群插嘴道:“我觉得是第二种。那个‘幽灵’狡猾得很,这种事她干得出来。”
影佐没接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屋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终于,他开口了。
“不管是巧合还是安排,结果都一样。”他抬起头,目光从李士群脸上移到林舜华脸上,“‘幽灵’还活着。她的人还活着。地下党还在活动。我们的情报网络,被打成了筛子。”
李士群低下头,不敢吭声。
林舜华也没说话,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影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
“军部已经下了决心。”他说,“这一次,不要活口,不要证据,不要顺藤摸瓜。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她死。她的组织亡。彻底清除。”
李士群和林舜华同时站起来,垂手肃立。
“阁下请指示!”李士群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影佐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
“医院,药房。”他点一下,说一个,“她的人受伤了,需要药品。所有可疑的买药者,尤其是为女人买药的,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