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托住了碗底。
敏格只觉得面前一阵凉风掠过,一个青衫身影翩然而过,将面碗放在了江乘面前。
敏格脸上有一丝尴尬的神色,轻咳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惠定,眼角余光却直往惠定那处去,道:“你真要帮我们取回父汗骸骨?”
惠定点点头,看向江乘,道:“等江乘的伤好,我们就出。”
江乘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惠定的目光,他怔了怔,忽然间就笑了,双眼弯成了月牙状。
他觉得惠定实在是个很妙的人。
她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武功不俗的女子,却一身僧袍,远赴漠北。长路漫漫,若非心智坚定,如何能走到?可是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似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眼神之中只一片雾气,旁人看不明白,她自己也看不明白。
敏格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又低又模糊。
惠定转头看向敏格,道:“什么?”
敏格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看向石壁之外的千年古松,道:“没什么。”
江乘微微笑道:“阿姐说‘谢谢你’。”
敏格突然放下手来,脸上似有一丝嗔怒,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江乘道:“阿姐不承认?”
敏格作势要去捶江乘的脑袋,刚刚触及江乘的头顶,却又将手放了下来,道:“你伤还没好,我不跟你计较。”
江乘笑道:“不客气,阿姐。”
惠定怔了半晌。
她行事向来不求回报,只是随心而行。可是真的有人对她说一声谢谢的时候,她却有些鼻子酸。
半晌,惠定问道:“城墙上共有多少弓箭手?”
敏格一怔,而后正色道:“少说三十人。”
惠定思忖片刻,道:“他们既然以你父亲的头颅为饵,想来得时时刻刻提防着有人来抢。”
敏格恨恨道:“不错,我们刚刚隔断绳子,那群弓箭手便鬼魅般地现身,定然是隐藏在暗处多时。”
惠定道:“可他们是人,不是鬼魅。”
敏格皱眉道:“什么意思?”
江乘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道:“是人,就要休息。”
惠定道:“不错。”
敏格也明白过来,道:“是人就要休息,可是他们昼夜不停地守在城墙附近的暗处,表明他们一定不止一批弓箭手,一定会有换班休息的时候。”
惠定点点头,道:“不仅人会更替,箭矢也会更替。若有人在城墙下诱弓箭手射箭,待到他们箭矢用尽,弓箭手换岗时间还未至之时,便是我们救下头颅的最好时机。”
江乘和敏格互看一眼,面露喜色——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暗夜沉沉,一想到马上就能救回父亲的骸骨,敏格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忐忑,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入睡。
“簌簌”一阵轻响在她耳旁响起。
只见隐约月光中,一人身形纤长单薄,轻轻落在石窟地面,正是惠定。
敏格知道这几日,每天惠定都会一人前去上方的石窟待上几个时辰,据说那里有她父母的灵位。谁也不知道惠定在父母的灵前说了些什么。
惠定经过敏格的时候,敏格看到她眼睫上一片湿润。
敏格对惠定道:“喂。”她的声音很轻,害怕吵醒了江乘。
惠定拿衣袖蹭了蹭眼睛,转头看向敏格。
敏格垂眸道:“等将我父亲的遗骸安顿好,我也可以帮你去杀你的仇人。”
敏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半晌,惠定道:“我的仇人很多。”
寂恩设下圈套,雍朝皇帝下令,灵雀阁众人和雍朝士兵铺天盖地地追捕。她的仇人是谁?她究竟该向谁去复仇?
敏格道:“那就一个个全杀了。”
惠定的手轻轻抖了下。
惠定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敏格道:“有。”
惠定道:“什么办法?”
敏格道:“忘掉仇恨。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暗夜之中,惠定的脸色惨白。
她做不到。从她第一次在梦中升起杀寂恩的念头开始,此后每逢梦到父母,无一不是大汗淋漓地醒来,心中满是愤怒,恨不能当下就直奔昙林寺,找寂恩问个分明,一剑穿透寂恩的胸口。只是每次升起这样的念头,脑袋里仿佛有另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冷冷地斥责她,此念动了杀心,犯了杀戒。
“天理循环,这个世界上有不该死的人,自然也有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