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江澄收拾妥当,走出院落。聂怀筠已等在门外,身旁是眼睛红红、强忍着泪水的阿苑。
“江叔叔……”
阿苑扑过来,抱住江澄的腿,声音带着哭腔。
“你什么时候再来看阿苑?”
江澄弯腰,将他抱起来,用手指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温柔:
“等莲花坞的莲蓬熟了,江叔叔就接你去摘,好不好?”
“真的?”
阿苑吸了吸鼻子。
“嗯。”
江澄点头,看向聂怀筠,“届时……怀筠若有暇,亦可同来。”
聂怀筠眸光微动,颔:“好。”
一行人沉默地行至清河码头。
晨雾未散,江水汤汤,泊船随波轻荡。
江澄带来的云梦弟子已先一步上船等候。
江澄将阿苑交还给聂怀筠,对小家伙道:
“在清河要听爹爹的话。”
阿苑用力点头,小手却还揪着江澄的衣角不放。
江澄狠下心,转身欲走。
衣袖却再次被一只小手拉住。他回头,见阿苑仰着小脸,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却努力咧嘴想笑:
“江叔叔,路上小心。阿苑……阿苑会想你的!”
孩子的真挚像一把最柔软的钩子,扯得江澄心头酸。
他揉了揉阿苑的顶,终是没再多言,大步踏上了跳板。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只缓缓离岸。
江澄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那逐渐变小的身影。
聂怀筠长身玉立,抱着不断挥手、小脸皱成一团的阿苑,晨风吹动他的衣袂,也模糊了他的神情。
江澄忽然觉得心头空了一块。这七日的闲适与温情,像偷来的一般,此刻随着水波远去,留下的竟是无边的怅惘。
他想起聂怀筠夜半换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安排行程时细致的叮嘱,想起他说“我也是”时那轻而郑重的语气……
船行渐远,码头已成模糊的影子。
江澄正要转身进舱,却见那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他凝目望去,只见聂怀筠依旧站在那里,姿态未变,仿佛要站成一座雕塑。
鬼使神差地,江澄没有动。
他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岸边的景物彻底被水雾和距离吞没。
他想起离莲花坞前,阿姐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阿娘与阿爹关于金家提亲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想起金光善那日在清谈会上意味深长的眼神……心头那点怅惘,迅被现实的重压与烦躁取代。
兰陵金氏。
阿姐与金子轩。
还有……聂怀筠。
许多纷乱的念头挤作一团。船行水上,他的心却像被系在了方才离开的码头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船只转入一道平缓的河湾,彻底隔绝了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