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停顿,他就这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耳边风声骤起,呼呼作响。
绝壁的顶端在视线中急远离、变小,崖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残影一闪而过。
恍惚间,眼前闪过的,却是当年他抱着柳心兰,从这绝壁之巅纵身跃下的情形。
在离崖底只剩一尺时,下坠之势骤停,陈望的身形轻轻一顿,随即飘然落地。
他迈开步子,在这绝壁下的山谷里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在岩石缝隙、溪水边顽强生长的野花,红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无人欣赏却兀自盛放。
他弯下腰,仔细地采摘,动作轻柔,不伤根茎,采了满满一捧,拢在怀中。
然后,准备返回崖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岩壁底部有一行刻画整齐的大字:
“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在看到最后两个字的瞬间,心中剧震!
当年,他为了打磨体内躁动的金石灵元,徒手在这绝崖石壁上刻字。
刻到最后三字时,第一“暮”字只刻出一个“莫”字,便因故停下。
后来他为躲避追查,将绝壁上方的刻字全部抹去,却遗忘了刻在崖底这一行字。
此刻,结尾两个暮字已经补齐。
字迹显然是后来用刀斧一类工具凿刻上去的,虽然刻意模仿,似乎用凿子打磨了数百遍,但终究还是不同。
知道这些刻字存在,并且会来将它们补齐的……除了柳心兰,还能有谁?
刹那间,
仿佛有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陈望的心口。震得他神魂动荡,耳边嗡嗡作响,连怀中那一捧野花几乎脱手坠落。
在此之前。
柳心兰在他心中,一直是那个美丽大方、善良仁爱、值得尊敬的师长。
她对他和赖冬、小安这些底层弟子从无歧视,多有回护。
他二世为人,心思复杂,内心深处或许曾有过一些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涟漪,但也仅仅止步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以及对这份善意的感激。
他从未敢,也从未想过,要越过那条师徒的界线,去揣测她的心思。
可是现在……
在仙月阁,他一众长老乃至掌门顾临凤等女子以“映月之法”共振神魂,近乎亲历了她们各自人生的重要片段与情感起伏。
那是一场漫长而奇特的神魂“洗礼”,让他对女子那些细腻、幽微、复杂难言的心思,有了近乎本能的了解和体察。
此刻,再看这被补齐的一个半字,看着这隐藏在偏僻崖底、几乎无人知晓的对话,柳心兰生前的许多神情、话语、眼神……
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串联起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味。
她在寿命将尽之时,独自来到这处属于他的隐秘石洞,坐在他曾经睡过的石床上。
盘膝坐化。
她在他遗忘的诗句上,悄悄补上未完的笔画。
当年钢铁之障的关隘之上,那个高大身影将她护在怀中,以血肉之躯硬撼刀罡时,在她眼中,那已经不再是需要她庇护的弟子,而是……踏着火光而来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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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掌门郭啸将他污蔑为石傀邪魔、下令追捕时,她不顾风险,私下前来报信。
那时,她褪去了师父的身份,轻轻喊了一声“陈师兄”……
当时他只觉古怪,以为是修仙界实力为尊的规则使然,虽心中异样,却未深思。
如今想来,那一句改口的“师兄”,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气?
在那一声称呼里,或许,藏着一份无法言明、暗自憧憬未来的少女之心?
陈望僵立在岩壁前,眼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视野瞬间模糊。
他二世为人,自诩心性坚韧,能体察人心险恶,却直到此刻,伊人已逝,才真正读懂了一份被岁月尘封、被身份桎梏、至死都未曾说出口的纯粹心意。
那心意像这崖底的野花,寂静地生长,寂静地开放,又寂静地凋零。
唯有石壁上这补全的笔画,是它曾存在过的、无声的证明。
他猛地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