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核实过了吗?”沙瑞金的声音在颤抖。
“大部分核实了。”田国富说,“还有一些正在核实。沙书记,您看第三页那个名字。”
沙瑞金翻到第三页。名单的第三个名字是:林建业,汉东省委常委、吕州市书记。
后面标注的问题包括: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企业经营提供便利;对组织隐瞒婚姻情况;与汉东油气集团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
“建业同志他的问题严重吗”沙瑞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林建业是他来到汉东后最大的政治收获,在李达康向祁同伟靠拢之后,是他费尽心机从赵系常委中拉过来的暗子,自己准备在倒赵成功之后,推荐接任常务副省长的人选。
“不止林建业书记。”田国富估计沙瑞金的感受,继续说,“还有财政厅李厅长、改委王主任、国资委张主任这些人,都在您到任后得到的提拔重用。”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这些人真的有问题,那么沙瑞金作为提拔他们的领导,至少负有失察之责;如果问题严重,他甚至可能涉嫌包庇。
“国富啊,”沙瑞金缓缓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你说实话,你觉得我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田国富不知该如何回答。
“沙书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田国富选择回避,“现在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大老板要求彻查,材料要直接上报,这意味着”
“意味着汉东要变天了。”沙瑞金接过话头,语气异常平静,“意味着我沙瑞金在汉东的时代,可能要结束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国富,你打过仗吗?”
田国富一愣:“没有。我参加工作的时候,边境自卫反击战已经结束了。”
“我打过。”沙瑞金说,眼神变得悠远,“不是真刀真枪的战争,是政治战争。八十年代,我在地方工作,当时遇到一个很复杂的局面。有人想拉我入伙,有人想把我搞下去,有人在一旁观望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政治有时候比真正的战争还要残酷。”
他看向田国富:“那时候我年轻,不知道怎么应对,就给我岳父——也就是王老——打了个电话。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田国富摇摇头。
“他说:瑞金啊,政治斗争就像下棋。有时候你要进攻,有时候你要防守,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棋盘在哪里,要知道对手是谁,要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沙瑞金缓缓说道,“他还说,如果你看不清棋盘,那就退一步,看看全局;如果你不知道对手是谁,那就看看谁最希望你输;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牌,那就想想,你最初为什么选择从政。”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沙瑞金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田国富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沙书记,”田国富终于开口,“您现在看清棋盘了吗?”
沙瑞金苦笑:“看清了,但可能太晚了。棋盘就是汉东,对手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益集团,而我手里的牌”
他没有说下去,但田国富明白了。沙瑞金手里的牌不多了。上级的信任在流失,下属的忠诚在动摇,曾经的支持者可能正在准备和他切割。
“还不晚。”田国富忽然说,语气坚决,“沙书记,只要您下定决心,一切都还不晚。”
沙瑞金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田国富一字一顿地说,“既然要开战,那就开战。但这一次,我们不是被动应战,而是主动出击。我和您能够来到汉东任职的确是承了某些人的人情,但是我们得有底线,虽然我的底线比较灵活,但是也知道不能拿着组织的任命和人民赋予我们的权力还人情,那是私相授受。既然大老板要求彻查,那我们就彻查到底。既然有人想用祁同伟和陈海的车祸来警告我们,那我们就用更坚决的行动来回应他们。”
“可是”沙瑞金犹豫了,“这样一来,汉东可能会乱。经济展会受影响,干部队伍会动荡,甚至可能引系统性风险。”
“那也比让腐败继续蔓延要好。”田国富说得很直接,“沙书记,您来汉东时间不长,做了很多工作,这是事实。但如果最后因为您不敢碰硬钉子,不敢动真格,导致汉东的问题积重难返,那您这段时间的所有成绩,都会被一笔勾销。后人评价您时,不会记得您推动了哪些项目,只会记得您在关键问题上的退缩和妥协。”
这番话很重,重到沙瑞金一时无法承受。但他知道,田国富说得对。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残酷——你做了一百件好事,但只要有一件坏事,或者一件该做而没做的好事,就足以毁掉你所有的声誉。
“国富啊,”沙瑞金长叹一声,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你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要开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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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像一声惊雷。
田国富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沙瑞金并肩站着,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省委大院里的路灯在秋风中摇曳,光影晃动,像是在预示着某种不确定的未来。
“沙书记,”田国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战争,其实早就开始了。从祁同伟开始调查京州城市银行开始,从吴海突然翻供然后‘自杀’开始,从有人给祁同伟寄子弹、打威胁电话开始,从陈海躺在icu开始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他转过身,直视着沙瑞金的眼睛:“区别只在于,我们是一直在被动防守,还是准备主动反击。而现在,大老板的电话,上级纪委的介入,李老的行动所有这些信号都在告诉我们:反击的时候到了。”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田国富脸上移开,再次投向窗外的夜色。天边,已经隐约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那就开战吧。”沙瑞金终于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这一次,我们要打一场不一样的战争。不是派系斗争,不是权力博弈,而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是法治与人治的对抗。”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加密文件:“国富,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不,今天上午,召开省纪委常委会,正式启动对汉东油气集团和京州城市银行案的全面调查。所有涉案人员,不论级别多高,不论背景多深,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