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十七分,京州市委招待所三楼小会议室。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此刻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公安部副部长吴栋梁和中纪委副书记何胜利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勾勒出天际线的轮廓,近处只有几盏路灯在梧桐树叶间投下斑驳光影。整栋招待所大楼静悄悄的,走廊里偶尔传来值班人员轻微的脚步声,更衬得会议室里的沉默格外压抑。
吴栋梁掐灭手中的香烟,又抽出一支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灯光下跳动,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眸子里深藏的疲惫。他已经连续工作过十八个小时,但此刻毫无睡意。
“老何,”吴栋梁开口,声音沙哑,“这李杰那小子是拿下了,他知道的也都说了。材料我看了,触目惊心啊。光是那一百多亿的违规贷款,就够他掉十次脑袋。”
何胜利端起面前的浓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李杰是钥匙,现在锁开了。可锁后面那几扇门,哪一扇都不好进。”
“正是这话。”吴栋梁身体前倾,肘部撑在桌面上,“李杰的供词里,钟方、柳远和、赵瑞龙这三个人,是关键中的关键。特别是赵瑞龙,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按李杰的说法,是钟方和柳远和把他藏起来了。这两个人,一个在中纪委家属院,一个在检察院,咱们总不能直接冲进去抓人吧?”
何胜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灯光下,他额头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吴栋梁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继续道:“说说你的意见。毕竟这钟方和柳远和,是你们纪检系统的干部。怎么动,什么时候动,动到什么程度,你最有言权。”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会议室里本就紧绷的空气。
何胜利猛地抬起头,一脑门的黑线:“什么叫‘我们系统的’?老吴,这话我不爱听。钟方是在国企,柳远和是汉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兼反贪局局长,他们是组织的干部,是国家公职人员。什么你们系统我们系统?他们个人思想堕落、贪图享受、违法乱纪,那是他们个人的问题,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纪检系统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吴栋梁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呵呵”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讽刺。
“不是你们系统的?”吴栋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吐出一口烟圈,“那钟正国呢?中纪委副书记,排名还在你前面的钟正国同志,是不是你们纪委的?你和他在一个班子里开会、在一个食堂吃饭、在一个系统里工作。你别告诉我,钟正国对钟方和柳远和做的事,真的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柳远和能来汉东,担任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这么重要的位置,可是钟正国副书记亲自来汉东推动的。当时省委常委会上还有人反对,说柳远和太年轻,经验不足。是钟正国力排众议,说什么‘要大胆使用年轻干部’、‘反贪工作需要新鲜血液’。老何,这话你听过吧?”
何胜利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过。去年三月的那次干部调整,他作为中纪委派出的考察组成员之一,就在汉东。当时钟正国确实表现得很积极,甚至有些过于积极。何胜利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钟正国是分管干部监督工作的副书记,他的意见很有分量。
“老吴,”何胜利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话里有话啊。”
“我没什么意思。”吴栋梁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李杰的供词里提到,柳远和到任后就帮李杰摆平了三起违规用地调查,收了四百万的好处费。这些,钟正国真不知道?”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何胜利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吴栋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吴栋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又点了一支烟。
“钟正国同志,”何胜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是十五大的代表,十八届中纪委委员,十九届中纪委常委、副书记。他在纪检系统工作三十一年,办过不少大案要案。”他转过身,面向吴栋梁:“这样的同志,你说他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亲信在干什么?我不信。但问题是,我们有什么证据?李杰的供词?那是单方面的指证,而且李杰现在已经这样了,他的话有多大可信度?法庭上,辩护律师一句‘为求立功减刑而胡乱攀咬’,就能把他的证词打掉大半。”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吴栋梁说,“钟方、柳远和、赵瑞龙,这三个人就是突破口。拿下他们,拿到他们和钟正国之间联系的直接证据,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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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胜利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怎么拿?钟方是央企的正厅级。柳远和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也是正厅级。动他们,需要走程序,需要向汉东省省委和国资委通报,需要常委会研究。这一圈走下来,消息早漏出去了。到时候人跑了,证据毁了,我们怎么交代?”
“那就特殊问题特殊处理。”吴栋梁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老何,你应该清楚,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腐败案件了。祁同伟同志是省委常委,他的遇袭已经惊动了中央。领导们有批示,要求彻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是尚方宝剑。”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何胜利面前。
文件抬头是鲜红的标记,下面是两行字:“关于汉东省有关问题调查工作的指导意见”。落款处是一个熟悉的编号——那是最高决策机构的文件编号。
何胜利拿起文件,快浏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文件措辞严厉,明确要求“打破常规,特事特办”,“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措施”,“确保案件查深查透”。
“这是什么时候下的?”何胜利问。
“今天下午五点,专线送达。”吴栋梁说,“我来之前,已经向部长和书记汇报过了。他们的意见是,由我们两人全权负责,根据需要调动一切资源。”
何胜利放下文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消失了,只剩下纪检干部特有的锐利和坚定。
“好。”他说,“既然中央有指示,那我们就放开手脚干。但具体怎么操作,需要精心设计。钟方和柳远和都是聪明人,反侦查意识很强。直接动他们,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