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泽内心的风暴却从未停歇,反而在表面的平静下,转向了更深、更隐秘的自我拷问。
望远镜的视野里,夏以栀出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衣,下身是格纹短裙和黑色及膝袜,长微卷,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
她正侧身对着窗户,和一个穿着时髦的男生(不是顾野)谈笑。
男生说了句什么,引得她掩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眼波流转间,是林泽早已看惯的、属于“极乐会夏以栀”的明媚与风情。
然后,那个男生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夏以栀的脸颊。
动作亲昵,带着狎昵的意味。
夏以栀没有躲闪,只是娇嗔地瞪了男生一眼,笑容却未减,反而带上了几分似真似假的羞恼。
林泽看着这一幕。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心痛、愤怒、酸楚……那些曾经足以让他瞬间失控的情绪,并没有如约而至。
他的内心,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却已彻底凝滞的湖水,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怎么样都行。
他脑海中甚至冒出这样一个冷漠的念头。
她怎么样,似乎……都可以。
被谁触碰,对谁笑,穿着怎样的衣服,沉浸在哪一种角色里……好像都和他无关了。
那种曾经将她视为自己世界中心、她的任何变化都牵动他全部神经的激烈情感,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抽走了,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带着凉意的麻木。
这种平静,比之前的痛苦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开始前所未有地、认真地审视自己对夏以栀的感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幼儿园分享的第一块饼干?
小学雨中同撑的那把伞?
初中熬夜讲题时她靠在他肩头睡着?
还是高中时,看着她日渐绽放的美丽,心底那份日益膨胀的、想要独占的欲望?
是“爱”吗?
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暗自下定决心,要在毕业后对她郑重说出的字眼?
还是……只是一种长达十七年的习惯?一种对“干净”、“美好”、“属于自己”的某种符号的执念?
他想起她曾经的样子素面朝天,笑容清澈,会为了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皱紧眉头,会因为吃到喜欢的草莓牛奶而眼睛弯成月牙,会在下雨天自然而然钻进他的伞下,头蹭到他的下巴……
那是他想要守护的,也是他潜意识里认为“应该”属于他的。一个干净的、美好的、只对他展露依赖和亲昵的夏以栀。
但现在呢?
浓妆掩盖了素颜,甜腻香水取代了皂角清香,精心计算的笑容替代了清澈的眼神,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甚至可能……(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蒙眼的照片,和那些暧昧的声音)。
她不再“干净”了——至少在他看到的表象上是如此。她也不再“属于”他了,甚至正在主动地、决绝地将他推开。
那么,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所痛苦的,所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是对那个真实夏以栀的“爱”,还是对自己心中那个“完美青梅竹马”幻影的执着?
当幻影破灭,真实的她变得陌生甚至“污浊”时,他那份感情,是否也就失去了根基,变得苍白无力,只剩下惯性般的痛苦和不甘?
是否还要坚持下去?坚持这份似乎已经无望的、连他自己都开始看不清本质的感情?
林泽不知道答案。
他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迷茫。
对夏以栀的“爱”在动摇,而因她带来的痛苦,似乎也随着这种动摇,正在逐渐褪去那尖锐的刺痛感,变成一种绵长的、空洞的钝痛,甚至……麻木。
“有现吗?”叶薇清冷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林泽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和平时一样。”
叶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空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记录。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林泽看着自己和叶薇并排的影子,忽然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和他相处时间最长、交流最多、甚至某种程度上“并肩作战”的,不是夏以栀,而是身边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侦探少女。
校园里的生活还在继续。
关于他和叶薇的“恋情”,早已从八卦新闻变成了日常背景板。
同学们习惯了他们同进同出,习惯了午餐时他们坐在一起(即使不怎么说话),习惯了放学后他们并肩离开。
或许是内心对夏以栀感情的动摇产生了某种真空,或许是周围环境持续的暗示和推动,或许……只是人在迷茫时,容易抓住身边最近的一块浮木。
林泽开始不自觉地、越来越多地将自己代入到“叶薇男友”这个角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