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是秋天,园中却仍有些花木撑着绿意。几丛菊花正开得盛,黄的白的,在灯笼光下格外好看。园子正中是一座小小的阁子,飞檐翘角,玲珑雅致,檐下挂着一匾,写着“听秋阁”三个字。
阁前站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藕荷色褙子,梳着高高的髻,鬓边插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见她们来了,笑着迎上来:
“可算把二位盼来了!我当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是这样两个水灵灵的姑娘家,怪道人说自古洛阳出美人呢!”
说着,一手一个,亲亲热热地拉了就往阁子里走。
陈巧儿心里暗暗纳闷——这位赵娘子,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原以为能在汴梁开七八家铺子的,怎么也得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热络性子,说话跟连珠炮似的,让人连客套话都插不上。
进了阁子,里头已经摆好了酒菜。赵娘子亲自给她们斟了酒,又招呼丫鬟布菜,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坐下。
“两位别见怪,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见了投缘的人就高兴。”她端起酒杯,“来,先干了这一杯,算是给你们接风。”
陈巧儿举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清冽醇厚,入喉绵软。
她放下杯子,正想着怎么开口试探,赵娘子却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犯嘀咕——这个赵娘子,跟那个姓李的是同乡,怎么突然跑来请你们吃饭?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七姑手里的杯子顿了顿,陈巧儿却笑了:“赵娘子快人快语。”
“那是。”赵娘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我这人做生意做惯了,就喜欢把话说在明处。今儿请你们来,一则是真想认识认识两位——你们在洛阳的事我都听说了,一个会唱曲儿,一个会盖房子,两个姑娘家闯出那么大名声,不简单。”
她说着,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则嘛,我得跟你们透个底——那个姓李的,找过我。”
陈巧儿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李员外找赵娘子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想拉我一起,对付你们呗。”赵娘子嗤笑一声,“说什么你们是妖言惑众的江湖骗子,在洛阳坏了他的好事,如今上京来,怕是要闹出更大的乱子。让我帮忙盯着,有什么动静知会他一声,将来少不了我的好处。”
七姑脸色微变,陈巧儿却仍是那副笑模样:“那赵娘子这是……给我们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赵娘子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姑娘,你也太看得起他姓李的了。我告诉你,他背后那位郑主事,跟我有过节。他想借郑主事的势来压我?做梦!”
她的笑容收了些,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陈巧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问:“什么交易?”
“你们在将作监的事,我知道。”赵娘子压低了声音,“刘管事拖着不给你们递话,是因为收了别人的好处。那个别人是谁,你们猜也该猜得到。”
七姑握住陈巧儿的手,陈巧儿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凉。
赵娘子接着说:“我有门路,能让你们三天之内进将作监。不但能进,还能让少监亲自见你们。”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条件是——将来你们在宫里得了势,得帮我一个忙。”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赵娘子的门路,我信。”她放下杯子,“只是我不明白——以赵娘子在汴梁的根基,有什么忙是我们两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能帮得上的?”
赵娘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抹赞赏:“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斟酌言辞:“我问你,你们这回进京,是为了修缮哪处宫殿?”
“垂拱殿偏殿。”这事没什么好瞒的,驿馆上下都知道。
“偏殿。”赵娘子点点头,“那你可知道,垂拱殿是谁主持修建的?”
陈巧儿一怔。
她还真没打听过这个。
赵娘子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是鲁大师。”
陈巧儿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
鲁大师。
那个在洛阳城外破庙里,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人。那个只留下一本残破手札,便不知所踪的恩师。
她的手微微抖,七姑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按了按。
“鲁大师……”陈巧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他不是已经……”
“死了?”赵娘子摇摇头,“没人知道。十年前,他主持修完垂拱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回了老家,还有人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他是因为在修殿的时候,用了《鲁班经》里的禁术,被官府抓起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