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玉抬手请她们落座,亲手斟了两盏茶推过来。茶汤清亮,香气幽淡,是上好的龙凤团茶。
“不必拘礼。我这个人最不耐烦那些虚礼,”李知玉坦然道,“请二位来,一是那日偶然听闻花七姑的歌声,实在惊艳,想再听一曲;二来嘛……”她的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我听说,将作监最近来了两个从地方举荐上来的女匠人,被王主事卡在门外,已经半个多月了。”
陈巧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夫人明鉴,”她不卑不亢地回道,“确有此事。”
李知玉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王同那厮,在将作监当差十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倒是一流。不过——”她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巧儿,“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卡你们,背后若没人撑腰,我是不信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这位赵夫人,似乎比她们想象中更了解将作监的内情。
“夫人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七姑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妾身也不敢隐瞒。我二人初来乍到,京中确实没有靠山。若夫人肯指点一二,感激不尽。”
李知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汴河上往来如织的船只,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知道,江作监这些年,为什么越来越留不住人吗?”
陈巧儿一怔。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因为真正有本事的人,都不愿意蹚这浑水。”李知玉转过身来,目光清冽,“蔡京蔡太师重修汴梁宫城,将作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上面的要政绩,要祥瑞,要‘亘古未有之盛景’;下面的既要赶工期,又要应付层层盘剥。这些年,将作监送上去的营造方案,十个里有八个被改得面目全非,只为博蔡党一笑。”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我夫君赵明诚,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三年,就因为不肯在宫城地基的验收文书上签字,被排挤了三年。”
陈巧儿心中一震。
她隐约听懂了李知玉话里的意思——将作监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的问题。而她和七姑被卡在门外,表面上是王主事刁难,实际上……是有人不想让“不受控制”的人进去。
“夫人今日相告,我二人铭感于心。”陈巧儿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夫人为何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很冒昧,但她不得不问。在汴梁这种地方,无缘无故的善意,比恶意更让人不安。
李知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怀念。
“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被人挡在门外的。”
室内安静了一瞬。
陈巧儿这才注意到,李知玉的手指上有淡淡的茧痕——那不是握笔留下的,而是长年累月摆弄工具磨出来的。
“我年轻时也学过营造之术,还曾女扮男装混进将作监当了一年学徒。”李知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被现,被赶了出来。再后来嫁了人,便再也没碰过那些东西。”
她看着陈巧儿腰间那只工具袋,目光复杂,“那天在汴河边,我听到花七姑的歌声,又看到你腰间那只袋子,就想起当年的自己。所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是我夫君的亲笔信,你拿着它去将作监,王同不敢再拦。”
陈巧儿双手接过信,心中百味杂陈。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夫人大恩,没齿难忘。”七姑替她说了。
李知玉摆摆手,“不必谢我。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进了将作监,才是真正的开始。那里的水深得很,你们要做好准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你,陈小娘子。你一个女子,要在男人的行当里出头,光有手艺是不够的。你得比他们更强,更硬,更不怕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巧儿攥紧了手里的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赵明诚的亲笔信,事情果然顺利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陈巧儿和七姑再次来到驿馆。这一次,王主事没有“恰好”去议事,也没有“恰好”不在。那封信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紧闭的门。
“哎呀,二位娘子怎么不早说认识赵大人!”王同脸上的笑容比往日真诚了十倍,亲自领着她们穿过驿馆的后门,走进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巷,“将作监就在前面,下官这就带二位去报到。”
陈巧儿面无表情地跟着,心里却在想:这人变脸的度,上辈子要是去演川剧,绝对是一把好手。
将作监的衙门坐落在宫城东南角,占地极广,远远就能看到一片错落的屋顶。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屋顶下的忙碌景象——院子里堆满了各式木料、石料,工匠们穿梭其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桐油的气味,对陈巧儿来说,这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她们被领进了一间偏厅,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绿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是从六品的少监。
“可是陈巧儿、花七姑?”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正是。”两人行礼。
少监姓韩,名仲和,是将作监里少数几个靠真本事升上来的官员。他看了一眼赵明诚的信,又看了看陈巧儿,眉头微微皱起。
“我听说,你在地方上颇有名气,鲁大师的关门弟子?”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欣赏还是质疑。
“弟子不敢称关门,只是蒙鲁大师指点过几年。”陈巧儿答得不卑不亢。
韩仲和“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既然来了,总要试试成色。将作监不收废物,也不收只会纸上谈兵的人。”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图纸,展开在陈巧儿面前。
那是一张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图纸,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工艺要求。在图纸的角落,用朱笔画了一个圈——那是一根需要更换的主梁,跨度三丈六尺,重逾千斤。
“这根梁要换,按老法子,得拆了半边屋顶,至少耗时两个月,耗费两千贯。”韩仲和看着她,“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