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轻轻抚摸着辉子的额头,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呼吸很平稳,只是每一口气都要依赖那根插在喉咙里的管子。医院的墙壁是那种冷冷的米白色,日光灯管总是出轻微的嗡嗡声。这个单人病房他们住了快半年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小雪从家里搬来的,叶子已经爬满了半个窗框。
护士长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小雪啊,不是我们不换,是铝合钛金的管子我们库存真的不多,要留给情况更紧急的病人。”
“我丈夫已经昏迷天了。”小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原来的管子边缘都磨损了,医生说可能有细菌滋生的风险。这还不够紧急吗?”
她昨晚几乎没睡,查了一夜关于气切管护理的资料。铝合钛金的材质更柔软,对气管内壁的刺激小,而且抗菌性能更好。她打印了十几页资料,今天一早就堵在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护士长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再去器械科问问,最迟后天,一定给你们换上新的。”
这已经是第三次承诺了。小雪点点头,没有说谢谢。她知道谢谢在这个地方是最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坚持和较真。
下午三点,护工周阿姨来给辉子翻身。小雪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把辉子侧过来,垫好枕头,拍背。周阿姨动作很熟练,一边做一边说:“小雪啊,你也去歇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我不累。”小雪说着,眼睛却没离开辉子。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以前辉子总开玩笑说,自己的睫毛是全家最值钱的部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快递信息。她在网上买的固定带到货了,就在医院门口的快递柜。小雪给周阿姨交代了几句,匆匆下楼。
九月的阳光依然刺眼,她从空调房里出来,一时有点晕眩。医院门口永远是人来人往,有搀扶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自己的故事。快递柜在马路对面,小雪等红灯的时候,看见一个卖气球的老人,五彩斑斓的氢气球在风中摇晃。
她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辉子还非要给她买一个兔子形状的气球,说三十岁的人了拿着气球走在街上多丢人,辉子却笑嘻嘻地说:“怕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小姑娘。”那天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牵着气球在公园里走了一下午。
绿灯亮了,身后的人推着她往前走。
取完快递回来,小雪在病房里拆开包装。固定带是浅蓝色的,材质很柔软,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棉垫,应该不会磨到皮肤。她比划着长度,想象着它绕过辉子颈后的样子。原来的固定带已经洗得白,边缘的魔术贴都快失去粘性了。
“明天管子换了,就用这个新的。”小雪自言自语,把固定带仔细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傍晚时分,主治医生来查房。他检查了辉子的瞳孔反射,又听了听心肺。“生命体征很稳定,”医生说,“这是个好现象。你们家属的坚持很重要,经常和他说话,放他喜欢的音乐,大脑是有可能接收到这些信息的。”
小雪每天都会做这些事。她会给辉子念新闻,虽然那些新闻他可能根本就不关心;她会放他最喜欢的李宗盛,那《山丘》已经循环了不知多少遍;她还会讲女儿在学校里的事,上周朵朵得了小红花,昨天学会了自己系鞋带。
“朵朵今天画了一幅画。”小雪握着辉子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暖热它,“画的是我们三个人在放风筝。你记不记得,去年春天我们去郊外,那只老鹰风筝总是飞不起来,你跑得满头大汗。”
辉子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和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深夜,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小雪趴在床边小憩,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摸她的头。她猛地惊醒,抬头看,辉子还是那样静静地躺着。原来是梦。
她又想起医生的话:大脑是有可能接收到这些信息的。
于是她继续说话,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我买了新的固定带,浅蓝色的,你肯定喜欢。明天就给你换新管子了,铝合钛金的,听说特别舒服。你要加油啊,辉子,朵朵说等爸爸好了,要一起去坐摩天轮。”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辉子脸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小雪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那睫毛好像颤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凑近看,又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眼花了吧。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握着他的手。
后半夜,小雪终于撑不住,在陪护床上睡着了。她梦见辉子醒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说:“辛苦你了,小雪。”她想说话,却不出声音,急得眼泪直掉。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枕头湿了一小片。她起身去看辉子,他还是那样睡着,仿佛这天只是漫长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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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消毒包和新的气切管。铝合钛金的管子在无影灯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护士动作很轻柔,消毒、取出旧管、置入新管、固定,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好了。”护士说,“这个材质确实好,你看这边缘多光滑。”
小雪仔细检查着,新管子看起来精致许多,固定接口也更牢固。她拿出昨天买的浅蓝色固定带,护士帮她一起给辉子戴上。大小正合适,棉垫妥帖地护着颈部皮肤。
“真好看。”护士难得地笑了笑,“你想得真周到。”
小雪没说话,只是小心地调整着松紧度,既不能太紧勒着,也不能太松让管子移位。做完这一切,她俯身在辉子耳边轻声说:“换好了,新的,舒服吧?”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根崭新的气切管上,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绿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新生的卷须向着光亮的方向伸展。
小雪打来温水,浸湿毛巾,开始给辉子擦脸。从额头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胡子又长出来了,”她小声说,“明天给你刮刮。你不是最讨厌留胡子嘛,说扎人。”
擦到手的时候,她现辉子的手指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这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康复治疗真的起了作用?她不敢细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中午,朵朵跟姥姥来送饭。五岁的小姑娘已经习惯了医院的味道,一进门就扑到床边:“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学会了一歌!”
朵朵稚嫩的歌声在病房里响起,唱的是《小星星》。小雪看见辉子的眼皮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姥姥把饭盒放在桌上,拍了拍小雪的肩膀:“去吃点东西吧,我看着他。”
小雪摇头,眼睛舍不得离开辉子。她又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这次姥姥也看见了。“医生!叫医生!”姥姥的声音在颤抖。
值班医生很快赶来,做了简单的检查。“有反应是好事,”医生看起来很欣慰,“虽然离真正苏醒还有很长的路,但这是个积极的信号。你们的护理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小雪一直握着辉子的手,不停地和他说话。说天气,说新闻,说朵朵的成长点滴,说等她醒了要一起去的地方。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嗓子干,却不愿意停下来。
夜幕再次降临,病房重归安静。小雪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夜灯。浅蓝色的固定带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铝合钛金的管子随着辉子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趴在床边,像过去的个夜晚一样,轻声说:“晚安,辉子。明天见。”
这一次,她仿佛看见他的嘴角,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光影的把戏,但小雪选择相信那是真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这个病房里的故事,正在以最缓慢、最坚韧的方式,一页一页地往下写。天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些人放弃;天也很短,短到爱与等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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