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又按灭,地铁车厢摇晃的节奏几乎和她心率同步。窗外忽明忽暗的光掠过她的脸,那个“o”的数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皮底下。一百七十天,将近六个月,辉子就这么躺着,靠一根鼻饲管维持生命体征。
车厢里人渐渐多起来,周末的氛围弥漫开来。有小情侣靠在一起看同一个手机屏幕笑,有母亲轻声细语地给孩子讲故事。小雪别开脸,把帆布袋抱紧了些——里面装着从市买的琵琶腿,六只特价的,用塑料袋仔细包好,还渗着一点凉气。鸡肉有营养又经济,她算过了,炖汤能分出三份,今晚送一份去医院冷藏,明天白天热给辉子鼻饲,剩下的冻起来。这个月还能再买一次。
手机震动,是老家康复医院的护工陈姐来消息:“嫂子放心,刚给辉哥擦了身,血压心率都稳。你今天几点能到?”小雪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回了句“晚上十点前”,然后迅补上“辛苦陈姐”。退出聊天界面时,她无意识地往上划了划——上面是半年前辉子出事前最后几条微信。他了个工地脚手架的照片,说“这单做完能歇几天”,她回“那周末包饺子”。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地铁到站换乘时,小雪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广播里报着站名,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下午,辉子难得休息,坐地铁来接她下班。两人没直接回家,心血来潮坐到了终点站,在陌生的街区找一家听说很正宗的热干面。结果店没找到,倒是在巷口买了两个烤红薯,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得满手黑灰。辉子笑她吃相难看,她把红薯皮往他脸上贴,被他一把搂住肩膀。
那截肩膀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呢?上周她去探望时,护士正给辉子翻身拍背。掀起病号服一角,她看见他肩胛骨嶙峋的轮廓,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没敢碰,只是把手虚虚地搭在旁边。辉子以前多壮实啊,工地上扛水泥包,一次能摞两袋。结婚那天他穿着租来的西装,肩膀把衣料撑得满满当当,司仪开玩笑说“新郎官这身板,新娘有安全感”。
换乘的地铁来了。小雪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把帆布袋小心放在两脚之间。琵琶腿隔着袋子抵着她的脚踝,凉凉的。她开始盘算今晚的安排:十点到家,先烧水,把鸡腿焯一遍去血水,加姜片、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家里应该还有上次没用完的。炖上后去医院送汤,十二点前能回,明早六点再送一次新鲜的。然后赶周一早班高铁回去上班。
时间卡得刚好,像她这半年来每天的节奏。公司、医院、家,三点一线。同事都说她瘦了,她笑笑说正好减肥。只有深夜回到出租屋,对着镜子卸妆时,她才敢让表情垮下来。眼角的细纹深了,鬓角冒出几根白头,她才三十二岁。有次她试着拔掉一根,头断了,根还留着,白得刺眼。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雪,晚上到车站让你爸接你。炖汤的砂锅我给你洗好了。”小雪回了个“嗯”。母亲没再多问。这半年来,父母把所有的担忧都化成了实际行动:轮流去医院帮看护,变着法子给她带营养汤,但绝口不提“以后怎么办”。有次深夜,母亲给她掖被子时轻声说了句“我闺女受苦了”,她蒙着头假装睡着了,眼泪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
地铁穿过隧道,窗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小雪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疲惫但平静。她想起辉子刚出事那阵子,她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三天三夜,签了七张病危通知书。医生委婉地提过“预后可能不理想”,亲戚里也有劝她“想开点”的。她没说话,只是把辉子的社保卡、病历本、各种单据理得整整齐齐,用一个文件袋装好。袋子上她用标签纸贴了“辉子的东西”,就像他以前出工时,她给他准备的行李袋一样。
后来转康复医院,辉子从深度昏迷转为浅昏迷,偶尔会出现微弱的肢体反应。医生说这是好迹象,但恢复过程会很长,可能几年,可能更久。小雪听的时候一直在点头,手里攥着辉子的手指——那双手变得苍白柔软,再也摸不到厚茧。她轻轻按着他的虎口,那里以前有个疤,是被钢筋划的。现在疤还在,皮肤却松弛了。
快到站了。小雪提前站起来,把帆布袋重新挎好。六只琵琶腿的重量很实在,沉甸甸地坠在臂弯里。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辉子炖鸡汤,是结婚没多久他感冒了。她照着网上的教程忙活一下午,结果忘了放盐,汤寡淡无味。辉子却喝得一滴不剩,说“我媳妇炖的就是好喝”。其实她后来偷偷尝过,真的不好喝。但他就那么笑着,额头还冒着虚汗,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出站时天已经擦黑。小城傍晚的风带着熟悉的炊烟味,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火。小雪深吸一口气,混着尾气和饭菜香气的空气涌入肺里。她加快脚步往家走,砂锅还在等着,火要开小一点慢慢炖,肉才会烂,汤才会浓。辉子现在只能通过鼻饲管进食,尝不出味道,但小雪每次都会认真调味。“万一能尝到呢?”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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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菜市场时,门口的水果摊还没收。摊主认出她,招呼道:“来看辉子啊?”小雪点点头。摊主递来两个苹果,“拿去,甜的。”小雪要付钱,对方摆摆手:“辉子以前常帮我搬货,这算什么。”
两个苹果滚进帆布袋,和琵琶腿轻轻碰撞。小雪鼻子有点酸,但她仰头眨眨眼,把那股涩意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炖汤时眼泪会掉进去,汤会变咸,对病人不好。这是母亲教她的。
到家门口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小雪摸出钥匙,铜制的钥匙扣是辉子做的,用工地捡的废钢筋弯成一个小爱心,边缘磨得光滑。她开锁,推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一切都和她上周离开时一样,只是多了一缕阳光晒过的味道——母亲来开窗通过风。
厨房的料理台上,砂锅果然已经洗净倒扣沥着水,旁边摆着洗好的姜和红枣。小雪放下东西,洗手,系上围裙——是辉子买的那条,印着卡通小熊,他当时说“配我媳妇可爱”。围裙有点旧了,颜色洗得白。
她开始处理琵琶腿:解冻、洗净、去多余的油脂。水龙头哗哗作响,在这个过于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大声。以前周末辉子在家时,这会儿应该在客厅看球赛,声音开得老大,她总要吼一句“小点声”。现在她故意把水开得很大,淹没一屋子的寂静。
焯水的时候,白色的浮沫慢慢聚拢。小雪用勺子一点点撇去,动作仔细得像在做实验。这半年她练就了不少技能:换鼻饲管、按摩防褥疮、读监护仪数据。但最常做的还是炖汤,排骨汤、鱼汤、鸡汤,各种配方轮着来。护工陈姐说辉子吸收不错,体重没再往下掉。小雪就把这句话当成奖章,炖汤时更有劲了。
所有材料下锅,小火咕嘟咕嘟冒起泡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小雪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砂锅边缘溢出的水汽出神。她想起辉子第一次带她见父母,也是炖了这么一锅汤。那时他紧张得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盐罐。他母亲,也就是她现在的婆婆,笑着安慰说:“怕啥,以后有的是机会学。”
以后。这个词现在变得很轻又很重。小雪不知道辉子还能不能醒来,不知道醒了会是什么状态,不知道这个家以后会怎样。她只知道今晚要把汤炖好,明天要送过去,后天要赶回城里上班。然后下周再来,再炖一锅新的汤。
就像这一百七十天里的每一天一样。就像今天地铁上那些平凡的人们一样,到站了要下车,回家了要做饭,明天还要继续出门。只是她的路线比别人多绕一段,通往一个有许多仪器和消毒水味道的房间。
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小雪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她给父亲了条消息:“爸,汤炖上了,一个小时后去医院,你不用来接,我自己过去。”父亲几乎是秒回:“路上小心,我让你妈装了点酱菜给你带上。”
小雪没回“谢谢”,只是了个笑脸表情。有些话不用多说,就像这锅汤,小火慢炖,滋味都在时间里。
她转身去收拾明天要带的换洗衣物时,手机日历的提醒弹了出来:“辉子生日,还有一个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恰好照在墙上挂的结婚照上。照片里的辉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手臂揽着她的肩,她则微微侧头,靠在他那件被撑得紧绷绷的西装肩线上。
汤锅的咕嘟声在持续,轻柔而坚定。像心跳,像呼吸,像这o个日夜以来从未停止的等待。小雪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轻声说了句,像在对自己,又像在对照片上的人说:
“汤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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