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病房的消毒水气味格外刺鼻。张雪第三次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上跳跃着“小吴”两个字,心里重重一沉。
“嫂子……对不住……”小吴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头要炸了,眼前全黑的……真的撑不住了……”
这是本周第三次了。张雪握着手机的手冰凉,目光扫过监视器上平稳跳动的曲线——辉子依然安静地躺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距离那场车祸已经天,他却像是被困在了某个醒不来的梦里。
她轻轻说:“你别急,先休息。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张雪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护工王建国,辉子的第一任护工。那个总爱把“没事,有我在”挂在嘴边的汉子。
三个月前,王建国离开那天,把辉子的护理记录本交到她手里,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连辉子哪个时间段容易出汗、怎样翻身最舒服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搓着那双满是茧子的大手说:“嫂子,家里老母亲摔了,得回去照应……不然我真舍不得撒手。”
后来换过两个护工,都干不长。辉子虽然昏迷,却固执地抗拒着陌生人的触碰,每次换人总要闹几天“情绪”——心率波动,体温不稳。直到小吴来,情况才稳定了些。可谁想到,小吴有家族遗传的高血压,高强度护理工作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雪赶到医院时,小吴正靠在走廊长椅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见到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晃了晃又坐回去。
“医生给量了,高压都一百八了……”小吴苦笑着,“嫂子,我是真喜欢辉哥,他虽不说话,可我能感觉出来他是个好人……可我这身体,再硬撑要出事的……”
张雪扶住他:“别说了,身体要紧。”
安顿小吴去急诊观察,张雪独自回到病房。晨光透过百叶窗,在辉子脸上划出一道道光影。她坐下来,拧了毛巾给他擦脸。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辉子,咱们又得换人了。”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吴病了……你又要不适应了,是不是?”
监测器上的心率线微微波动了一下。
张雪忽然想起王建国临走前说的话:“嫂子,辉哥其实什么都懂。你跟他说话,他能听见。”当时她觉得这是安慰,现在却忍不住想,也许是真的。
她翻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留许久,终于找到了那个备注为“王大哥”的号码。拨号音一声声敲在心上,她突然不确定电话那头的人是否还记得辉子,是否愿意回来。
“喂?”浑厚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鸡鸣。
“王大哥,我是张雪……”话到嘴边,竟有些哽咽,“辉子这边,护工又干不下去了……小吴高血压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辉子现在怎么样?”
“老样子。”张雪看着病床上的人,“就是换人闹腾,要好几天才能适应。”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流声滋滋作响。张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母亲上个月走了。”王建国的声音突然传来,“家里的事刚料理完。”
张雪愣住了。
“这样,我明天一早就买票回去。”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出门买趟菜,“辉子那孩子,我放心不下。”
挂断电话后,张雪在病床边呆坐了许久。窗外天色渐亮,早起觅食的麻雀在枝头叽喳。她握住辉子微凉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王大哥要回来了。”她轻声说,“那个总爱哼跑调红歌的王大哥,记得吗?”
辉子的手指,好像,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张雪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过了很久,她才确定那不是错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他掌心的温度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建国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还是那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个旧帆布包。
他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口朝里看。阳光正好洒在辉子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了层薄金。
“这小子,”王建国笑了笑,“睡了这么久,倒是养白了。”
他放下包,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检查了辉子的床铺、导尿管、监护仪线路。然后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辉子,王叔回来了。咱不折腾了啊,好好睡觉,好好养着。”
接着,他哼起那永远跑调的《红星照我去战斗》。张雪站在一旁,看着王建国熟练地给辉子翻身、拍背,动作轻柔而准确。那些他离开后才填上去的护理记录,他竟像是从未忘记过。
午后的病房格外安静。王建国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一边给辉子按摩小腿,一边跟张雪说着话:“我娘走的时候很安详,说这辈子没啥遗憾。我想着,人啊,各有各的难处,但该尽的心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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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向张雪:“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张雪摇摇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想说谢谢。”王建国继续手里的动作,“不用谢。我跟辉子有感情,跟你也有感情。咱们是一起扛事儿的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傍晚,王建国打来温水给辉子擦身。他动作细致,连指缝都没放过。擦到右手时,他突然停顿了一瞬。
“嫂子,你看。”
张雪凑过去。辉子的右手食指,正以极其缓慢的度弯曲,再伸直。一次,两次。
“他在练习。”王建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昏迷病人的手指活动,说明他在努力。”
张雪捂住了嘴。
王建国继续擦拭着,哼歌的声音稍微大了些,依然是跑调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夜幕降临,张雪准备回家取些换洗衣物。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正坐在昏黄的台灯下,翻看着辉子的护理记录,不时抬头看看监护仪,在本子上记些什么。那背影宽厚,几乎填满了病房一角空荡的角落。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台隐约传来的仪器提示音。张雪靠在电梯旁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这天来,她第一次觉得,也许漫长的夜晚真的会过去。
辉子还在沉睡,但她已经能想象出他醒来那天的场景——阳光很好,王建国大概又会哼起那跑调的歌,而她一定会哭得一塌糊涂。
电梯门开了。张雪走进去,抬手按了一楼。金属门缓缓合拢,倒影里,她看见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
总会有办法的。就像王大哥常说的,日子要一天天过,路要一步步走。而此刻,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终于又多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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