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的第天,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由深绿转成了斑驳的黄。小雪照例在清晨六点醒来,轻手轻脚地拧了温热的毛巾,为丈夫擦拭脸颊、脖颈和手指。动作熟稔而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她的指尖拂过他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默念着那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祈祷。床头柜上,那本记录着辉子生命体征和护理细节的笔记本,又该换一本新的了。
就在这时,手机在寂静的病房里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市中医院康复科”几个字。小雪的心猛地一紧,这个时间点来电话,绝非寻常。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喂,李大夫?”
电话那头传来主治大夫李主任沉稳但略带凝重的声音:“辉子家属吗?我是李建国。这么早打扰你,是有个情况需要和你沟通。今早护士吸痰时现情况有些异常,我们立刻安排了床旁支气管镜检查,结果在右侧主支气管下段现了一个比较大的痰栓。”
“痰栓?”小雪下意识地重复,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这半年来,她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昏迷促醒和并症的书籍资料,对这个词并不陌生,知道它意味着气道阻塞、感染风险、血氧下降……每一个可能的连锁反应都让她脊背凉。
“是的,”李主任的声音继续传来,“目前痰栓的位置比较关键,体积也不小,已经对通气造成了一定影响。我们尝试了加强雾化、体位引流和负压吸引,但效果不理想。这个东西如果不尽快处理,很容易导致肺部感染加重,甚至可能出现肺不张,那对辉子目前的状况会是雪上加霜。”
小雪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床边冰冷的金属栏杆,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那……现在该怎么办?需要手术吗?”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每一次医疗决策都像是一次赌博,赌注是辉子本就脆弱的生命。
“我们科室内部和呼吸科、麻醉科已经做了紧急会诊。”李主任语不快,像是有意给她消化信息的时间,“考虑到辉子长期卧床、意识障碍、咳痰能力极弱,以及这个痰栓的位置和性质,我们认为,在支气管镜下行痰栓吸除或钳取是当前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这是个微创操作,风险相对可控。当然,任何侵入性操作都有风险,尤其是对于昏迷病人,需要麻醉配合,存在出血、气道损伤、心跳呼吸波动等可能性。我们需要你的知情同意。”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小雪的目光落在辉子平静的睡颜上,他的胸膛在呼吸机辅助下规律地起伏。这天里,他经历了颅内压监测、气管切开、反复的肺炎、不间断的康复理疗……每一次闯关都让她心力交瘁,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她想起昨天傍晚,她还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讲女儿朵朵在幼儿园新学的儿歌,讲阳台那盆茉莉又开了两朵小花,香气细细的。他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当时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可心底终究存了一星半点的希冀。
而现在,新的考验又来了。
“李主任,”小雪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清晰而坚定,“我相信您和科室的判断。请安排吧,需要我签什么字,我马上过来签。操作……大概什么时候进行?”
“如果你同意,我们争取今天上午就做。术前准备需要一点时间,麻醉医生也会来再做评估。你尽快过来一趟,我们详细谈一下具体方案和风险,签署同意书。”李主任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家属的配合和支持非常重要。另外,操作后可能需要加强护理和观察,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好,我马上到。”小雪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让乱跳的心慢慢平复。她俯身在辉子耳边,用极轻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辉子,别怕,又是一个小关卡。我们一起,再闯一次。我和朵朵,等你。”
她快检查了一遍辉子的监护仪器数据,确认暂时平稳,又拜托邻床家属帮忙照看一下,便匆匆抓起床头的外套和背包,走出病房。清晨的医院走廊已经亮起了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穿过长长的、略显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路过康复训练室时,里面已经传来了早起的病人在家人或治疗师帮助下艰难活动的声音。这些声音,连同窗外渐次亮起的天光,给她冰冷的心注入了一丝温度——这里充满了挣扎,却也充满了不放弃的生机。
赶到医生办公室时,李主任和另外两位医生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摊开着辉子的病历和一张支气管镜下的影像图片。小雪的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阻塞在管腔中的阴影上,那就是困扰辉子的“障碍物”。李主任指着图像,详细解释了痰栓的位置、大小、可能带来的风险,以及计划中的操作步骤、麻醉方式、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条款很多,风险列举得清清楚楚。小雪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在需要的时候提出问题。她的镇定让几位医生都有些侧目。半年的磨砺,早已让这个曾经连看到抽血都会别过脸去的女人,被迫成长为了半个“护理专家”和“医疗决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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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她在厚厚一沓知情同意书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稳。
“我们会尽全力的。”李主任收起文件,郑重地说。
“谢谢您,李主任,谢谢各位医生。”小雪深深鞠了一躬。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医生的责任,也是她和辉子与命运又一次共同的托付。
操作安排在上午十点。在等待的时间里,小雪回到了病房。她没有坐立不安地踱步,而是像往常一样,打来温水,继续为辉子做肢体的被动活动,从肩关节到指关节,从髋关节到踝关节,手法专业而耐心。她一边活动,一边低声跟他说话:“等你好了,咱们带朵朵去海边,你不是一直想教她游泳吗?……家里的鱼缸该清洗了,你养的那几条鹦鹉鱼,我替你照顾得好好的,就是没有你喂食时那么欢实……”
同病房的其他家属看着,默默投来敬佩的目光。这漫长的坚守,早已传遍了整个病区。
九点四十分,转运床推到了病房门口。小雪协助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辉子挪到移动床上,仔细检查各处管道是否固定妥当。她握了握他无力的手,然后目送他被推向内镜中心的方向。走廊尽头的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跟上去。家属只能在等待区等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形的手拉长了。小雪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目光却没有焦点。她想起多年前,辉子第一次笨手笨脚给她做饭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的样子;想起他加班深夜回家,总会轻轻亲吻她和女儿的额头;想起他倒在公司会议室的那个下午,阳光正好,却成了她世界崩塌的开始……这天,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跋涉,希望与绝望交替,微小的进步和突如其来的并症轮番上演。支撑她的,除了对丈夫深沉的爱,还有女儿朵朵每晚在电话里用稚嫩声音说的“妈妈加油,爸爸加油”,以及病房里那些同样不曾放弃的陌生人的善意。
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挪动。终于,在十一点左右,内镜中心的门开了,李主任走了出来,口罩还没来得及摘下,但眼神是放松的。
小雪立刻站起身,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顺利。”李主任走到她面前,言简意赅,“痰栓成功取出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大一些,质地也比较硬。过程顺利,出血很少,生命体征一直比较平稳。现在麻药还没完全过,观察一会儿就会送回病房。”
悬在半空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原地,却不是轻松的落地,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带着钝痛的踏实。小雪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觉喉咙哽得厉害,只能用力点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回去后要特别注意。”李主任叮嘱道,“虽然梗阻解除了,但气道黏膜可能会有一些损伤和水肿,感染风险依然存在。要加强拍背吸痰,雾化要跟上,注意观察他的呼吸频率、血氧和痰液的颜色性状。有任何异常,及时通知护士。”
“我明白,我一定注意。”小雪的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半个小时后,辉子被送回了病房。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顺畅了一些,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字稳定地保持在正常范围。小雪仔细地听着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用笔记下每一个要点。
午后,窗外的阳光透过薄云洒进病房,落在辉子的被单上,形成一小块温暖的光斑。小雪拧了新的毛巾,再次为他擦脸。擦拭到他下颌时,她的动作顿住了——他的喉咙似乎滚动了一下,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像叹息又像呛咳的声音。
小雪的手僵在空中,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紧紧盯着他的脸,等待了漫长的几秒钟。
一切又恢复了沉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低鸣。
是错觉吗?还是气管受到刺激后的正常反射?她无法确定。但那细微的声音,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擦完脸,她依旧握起他的手,掌心相对,轻声却固执地开始新一轮的诉说,从窗外的阳光,说到中午护士送来的流食温度,再说到朵朵下午幼儿园有亲子活动,她请了假不能去……字字句句,平淡琐碎,却蕴含着一天也不曾中断的链接。
痰栓清除了,一轮新的守护和观察又开始了。日子依旧在消毒水气味和仪器声中循环,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未曾熄灭。小雪知道,这场跋涉还远未结束,但每清除一个障碍,或许,就离希望的彼岸更近了一点点。她擦去眼角不知不觉渗出的湿意,将丈夫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那微弱的体温。窗外,秋日晴空,高远而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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