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躺在病床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机规律地出声音,这是病房里唯一让人感到时间仍在流逝的证据。今天是他浅昏迷的第o天,小雪数着日历上的每一个红叉,每一个叉都像刻在她心上的刀痕。
上午九点,医生说要进行取痰栓的手术。这已经是第四次了。每次手术都像一场战役,而辉子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对付。护士推着器械车进来时,小雪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手心全是汗。
“可能会比前几次更困难。”主刀的李医生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的呼吸道黏膜太敏感了,上次差点引起喉痉挛。”
小雪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她走到病床边,握住辉子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能一口气把她抱起来转三圈,现在却松软无力,指尖微微凉。她轻轻按摩着他的手掌,就像过去这o天里每天做的那样。
麻醉师开始准备药物。当针头刺进辉子手背的静脉时,小雪的心跳陡然加快。药液顺着透明软管缓缓流入,一秒,两秒,三秒——突然,辉子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按住他!”李医生喊道。
两名护士立刻上前,但辉子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臂猛地抬起,差点打翻了架上的输液瓶。小雪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丈夫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震颤,那种无意识的、原始的力量,像一头被困在梦魇中的野兽。
“加大剂量!”麻醉师的声音急促。
又一剂药液推入。辉子的挣扎稍微减弱,但忽然,他的喉咙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紧接着,一大口混着麻醉药的分泌物喷了出来,溅在了李医生的无菌衣上。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小雪看到辉子苍白的脸,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那顺着嘴角流下的透明液体。她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辉子蓝色的病号服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按着他肩膀的手在颤抖。o天了,每一天她都在等待一个奇迹。她记得辉子出事前的最后一个早晨,他一边系领带一边抱怨公司的新项目,然后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晚上我做鱼,你早点回来。”
那顿鱼最终没有做成。下午三点,交警打来电话,说辉子在高上追尾了卡车。小雪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她在等待区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医生走出来告诉她:“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不确定。”
“继续。”李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护士清理了辉子嘴边的分泌物,手术重新开始。细长的器械探入辉子的咽喉,小雪别过脸去不敢看。她听到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听到医生简短的指令,听到麻醉师报出的各项数据。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回忆起辉子昏迷后的第一个月。那时她还相信他会很快醒来。她每天在他耳边说话,讲公司里的八卦,讲他们养的猫又打碎了什么,讲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几朵花。她给他播放他最喜欢的摇滚乐,尽管护士说昏迷病人可能听不见。她甚至买了本讲昏迷病人康复奇迹的书,每晚睡前都要读几页给自己打气。
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过去了。辉子依然安静地躺着,只有偶尔的肢体抽动证明他还活着。小雪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病例,加入家属交流群,学习怎么护理昏迷病人。她学会了通过胃管给辉子喂食,学会了给他按摩防止肌肉萎缩,学会了辨认那些监测仪器上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第六个月的时候,小雪的母亲来医院看她,摸着她的头说:“闺女,你要不要考虑”话没说完,小雪就摇了摇头:“妈,他会醒的。”
此刻,在手术室里,小雪忽然意识到,她这句话说出口时,底气已经不像从前那么足了。o天的等待正在一点点磨掉她的希望,就像水滴石穿,悄无声息却又无法阻挡。
“出来了。”李医生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小雪转过头,看到托盘里躺着一条暗红色的痰栓。李医生额头上都是汗珠,护士正在帮他擦拭。
“这次很成功,呼吸道通畅多了。”李医生对她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你家先生生命力很顽强,麻醉药都按不住他。”
小雪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头看着辉子,他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变得规律。她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婴儿。
护士们开始收拾器械,麻醉师检查着辉子的生命体征。病房里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分钟从未生。但小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眼泪早干了,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她看着辉子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他们婚礼上的誓词:“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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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小雪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脸和手。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这已经成为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擦到右手时,她停顿了一下。辉子的食指微微弯曲着,这是近期才出现的小动作。康复师说这可能是个好迹象,也许是神经功能在慢慢恢复。小雪握住那根手指,把它贴在自己脸颊上。
“辉子,”她低声说,声音沙哑,“今天的鱼,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鲈鱼。等你醒了,我们补上那顿饭,好不好?”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机持续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小雪把辉子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破了的《昏迷与意识恢复》,继续读昨天没读完的章节。
书上说,有些病人会在昏迷后第oo天醒来,有些是第oo天,有些甚至更久。世界上最长昏迷后苏醒的记录是年。年。小雪合上书,望向窗外。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有几缕云像被扯散的棉絮。
o天了。她默默计算着,如果辉子真的是那个需要oo天才能醒来的人,那么还有o天。o天,也就是o个小时。她可以等。她已经等了o天,再等o天又有什么不可以?
护士进来换输液袋,微笑着对她说:“刚才真吓人,不过李医生技术好,一切顺利。”
小雪点头:“谢谢你们。”
“你也要注意休息,”护士看了眼她眼下的黑影,“你先生需要你,你可不能倒下。”
小雪再次点头。等护士离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第四次取痰栓手术,成功”几个字。这本日记记录着辉子昏迷后的每一天,从体温变化到肢体反应,从用药调整到探视亲友。厚厚的本子已经写了一大半,纸页边缘因为频繁翻阅而起了毛边。
写完日记,小雪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花园里,几个康复期的病人正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一个年轻男人拄着拐杖,走得摇摇晃晃,旁边的女人紧紧扶着他的胳膊,脸上挂着鼓励的笑容。小雪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酸楚。
她转身回到床边,俯身贴近辉子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等你好了,我们也去楼下散步。你答应过要陪我去看樱花的,记得吗?今年春天错过了,明年一定要补上。”
辉子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也可能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小雪不敢确定,但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回应。她直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开始给辉子梳头。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病房的安静被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打破,某个病房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小雪梳着头,哼起辉子最喜欢的一歌,那是他们大学时代常听的摇滚乐队的老歌。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呼吸机的声音淹没,但她还是坚持哼完了整段副歌。
梳完头,她坐下来,握住辉子的手,开始讲述今天外面的世界:“今天气温度,有点热。路上看到卖莲蓬的,想起你以前总说新鲜莲子好吃。我买了几支,剥好了放在冰箱里,等你醒来吃”
她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最后落在小雪的脸上。她眯起眼睛,却没有停止说话。她说起街角新开的书店,说起他们养的猫最近胖了多少,说起昨晚梦见辉子醒来对她微笑。
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小雪说得口干舌燥,起身倒了杯水。喝水的间隙,她瞥见辉子的监测仪上,血氧饱和度数值比之前上升了两个点。很小很小的变化,但对她来说,这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星微光。
她放下水杯,重新握住丈夫的手。o天了,她对自己说,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无论还要等多久,她都会在这里,每天给他梳头,给他擦身,和他说话。直到某一天,他睁开眼睛,对她微笑,像无数次梦中那样。
窗外,夕阳开始染红天际。小雪没有开灯,任凭暮色一点点浸入病房。在昏暗的光线中,她静静坐着,握着辉子的手,像握住整个世界的重量,又像握住最后一丝希望。呼吸机的声音规律地响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计数着时间,也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等待与坚持的故事,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并且,她相信,一定会有一个温暖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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