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一层,风一吹,簌簌地落。小雪从保温桶里倒出一小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用小勺轻轻地搅动,让热气散得快些。这是辉子出事后的第二百零九天。她每天都会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在日历上,在心底。日子像水滴,一滴一滴,固执地敲打在石头上,不知道何时能穿。
手机响了,是辉子单位的王主任。小雪擦了擦手,走到窗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带着几分程式化的关怀声。“小雪啊,又打扰你了。单位同事们都惦记着辉子,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说,工会这边能帮的一定尽力。”
小雪的目光落在病床上。辉子静静地躺着,鼻子里插着胃管,胸膛随着呼吸机平缓地起伏。他的头长了些,被她剪得整整齐齐。脸色不算红润,但也比刚送来时那惨白的模样好了太多。她握了握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温温的。
“谢谢王主任关心,”小雪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辉子还是老样子,医生说要耐心。护工大姐刚给他做完站床训练,说今天……嗯,大便也挺正常的。”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声音低了下去,脸颊有些烫。这种最私密、最生理性的事情,如今成了衡量丈夫“状况”的重要指标之一,需要向领导汇报,向医生汇报,向每一个关心的人汇报。起初她觉得难堪,现在似乎也习惯了,只是心底那一点残存的羞赧,偶尔还会冒出来。
王主任在电话那头“哦哦”了两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也许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尴尬,很快便转回了慰问的轨道:“那就好,那就好,有进展就是好事。医药费报销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流程都在走。你也要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又说了几句保重之类的话,电话挂断了。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被房门过滤过的模糊脚步声。小雪走回床边,将温好的小米粥用注射器,慢慢地、一点点地通过胃管推注进去。她做得很熟练,一边推,一边低声说着话,像在哄一个贪睡的孩子。“辉子,今天的小米粥我多熬了二十分钟,可香了。你闻不到,但我替你尝了,真的。”
做完这些,她拿起毛巾,浸了温水,开始给辉子擦脸,擦手,按摩四肢。从额头到下颌,从指尖到肩膀,每一寸皮肤都仔细地照顾到。肌肉有些萎缩,但经过持续的被动活动和站床训练,并没有变得僵硬。护工大姐专业又细心,是她黑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依靠。
“站床对你有好处,知道吗?”她按摩着辉子的小腿,那里的肌肉摸起来有些松软,“医生说,就算你自己没感觉,多站站,对你的骨头、内脏、血液循环都好。还有……”她顿了顿,脸上又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覆盖,“每天都能正常排便,说明你的肠胃功能在慢慢恢复,营养也能吸收。这都是好消息,对不对?”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医生说,浅昏迷状态下的病人,对外界的刺激可能是有感知的,只是无法做出反应。所以她坚持和他说话,读他以前爱看的体育新闻,放他收藏的那些老歌,甚至抱怨几句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她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钻进他的意识深处,哪怕只是一点点涟漪。
下午,护工大姐来了,接替小雪给辉子做康复。看到小雪眼下的乌青,大姐叹了口气:“小雪,你昨晚又没睡好吧?回去歇歇,这儿有我呢。”
小雪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就在旁边椅子上靠一会儿,不碍事。”
她看着大姐熟练地调整着站床的角度,将辉子固定好,然后机器缓缓地将床板立起,辉子的身体便从平躺变成了近似站立。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双眼依旧紧闭,整个人依靠着背后的支撑板和胸前的固定带,像个安静的大型玩偶。这个姿势要维持二十分钟。大姐在一旁,时不时调整一下他下垂的手臂,或者活动一下他的脚踝。
小雪的目光落在辉子脸上。站姿让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完全松弛的沉睡模样。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他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定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希望和失望,在这二百多天里,已经循环了无数次。她学会了不立刻欢呼,也不立刻沮丧,只是把每一次细微的变化,无论是体温、肌肉张力,还是今天护工大姐汇报的“大便正常”,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像收集一点点珍贵的火星。
二十分钟到了,可以站立的这张康复训练的床缓缓放平。大姐开始给辉子放松关节,做手法按摩。小雪走过去,帮忙翻身,拍背。翻身的时候,她闻到辉子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和润肤霜的味道。没有令人不安的褥疮气息,这也让她心里踏实些。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病房,给白色的墙壁和床单镀上一层暖金色。大姐下班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小雪拧了热毛巾,再次给辉子擦洗。她拧毛巾的手很稳,擦洗的动作轻柔。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今天王主任又来电话了,”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单位里的人还记得你。等你好了,可得好好谢谢大家。”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辉子。阳台你养的那几盆茉莉,我总照顾不好,叶子有点黄了。你说过,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仔细地擦完他的脖颈,然后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在他微温的额头上。这是一个没有回应的依偎,但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缓慢流淌的温度。这就是她的丈夫,还在,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有心跳,肠胃还在工作。这就是她抓住的全部。
夜色渐渐浓了,窗外亮起万家灯火。小雪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调暗了光线。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没有再说话。寂静里,只有仪器声,和她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第二百零九天过去了。明天是第二百一十天。日子还要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带着小米粥的气息,带着那些需要向人汇报的、最琐碎也最重要的生命迹象。她在等待,用一种近乎顽固的温柔,等待一个或许遥远,或许终将到来的苏醒。而每一天的“正常”,无论是多么基础的生理正常,都是这漫长等待中,一块小小的、坚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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