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推开门时,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嫩绿的,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穆大哥正站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小心地用勺子搅拌着。
“今天怎么样?”小雪放下包,轻声问。
穆大哥转过头来,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挺好的。我刚给辉子做了康复锻炼,待会儿喂营养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对了,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辉子这几天大便比前几天软和一点了,而且每天都正常排。这是个好迹象。”
小雪的心轻轻一颤。她走到病床边,握住辉子的手。那只手依旧苍白,指节微微弯曲,但掌心是温热的。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这样握着他的手,数着他均匀的呼吸,从秋天到春天,又从春天到这个初夏。二百一十天,六个多月,时间像病房里挂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营养餐的事……”小雪开口。
穆大哥点点头,把搅拌好的流食碗放到床头柜上。“我跟主治医生商量过了,也咨询了营养师。辉子现在的情况,光是靠鼻饲营养液不够,如果能适当添加一些专门配制的流食,对肠道功能恢复有帮助。”他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缓,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实处,“昨天试了一点,消化得还不错。”
病房安静下来。小雪看着辉子平静的脸,那张曾经总是带着笑、眼角有细纹的脸,现在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在证明生命的延续。她记得出事前那个周末,辉子还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想给她煮面,结果把锅烧糊了,满屋子烟味。他挠着头说:“老婆,要不咱们还是点外卖吧?”那天阳光特别好,从厨房窗户洒进来,照在他沾了面粉的鼻尖上。
“那就试试吧。”小雪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穆大哥应了一声,开始准备喂食的工具。他做护工十几年了,动作熟练而轻柔。小雪在一旁看着,看他先把辉子的床头微微摇高,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看他把小勺在碗边轻轻刮过,盛起半勺流食;看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托着辉子的下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食物送进去。
这个过程很慢。每一勺之间都要间隔一段时间,观察有没有呛咳的反应。穆大哥的耐心像是没有尽头,他总说:“不急,咱们不急。”有时候小雪会觉得,穆大哥照顾辉子的样子,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婴儿,那种专注和温柔,让她心里涌起难以言说的感激。
“其实肠道功能恢复,对整个身体状况都有帮助。”穆大哥一边喂,一边轻声说,“你看,这几天他脸色是不是好一些了?”
小雪仔细看了看。确实,辉子的脸颊似乎没有那么苍白了,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这些微小的变化,在日复一日的守望中,被她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拼凑出希望的模样。
喂完小半碗流食,穆大哥细心地给辉子擦了擦嘴角。“好了,今天先这样。下午再喂一次。”他收拾着碗勺,“对了,康复师说下周可以增加一些被动活动的项目,刺激肌肉和神经。”
窗外传来鸟叫声。小雪走到窗边,看见几只麻雀在楼下的树枝间跳来跳去。春天真的来了,这个她几乎错过的春天。病房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床头柜上摆着她和辉子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笑,背景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的那片海;窗台上的绿萝是她从家里移栽过来的,辉子总说这种植物好养活,浇点水就能活;墙角的矮柜上放着几本书,都是辉子以前爱看的,她有时候会读给他听,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穆大哥,谢谢你。”小雪转过身,认真地说。
穆大哥摆摆手:“说这些干啥。辉子是个好人,我知道。”他顿了顿,“你也得照顾好自己。昨天护士长还跟我说,看你最近瘦得厉害。”
小雪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病床边坐下,又一次握住辉子的手。“你听见了吗?”她轻声说,“穆大哥说你今天表现很好呢。”
辉子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也许只是光影的变化,也许只是她的幻觉。但小雪愿意相信那是回应,是他在漫长黑暗里向光明伸出的触角。二百一十天,每一天她都在学习等待,学习在绝望的缝隙里寻找希望的微光。她学会了看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学会了分辨各种药物的名字和作用,学会了在医生交代病情时保持冷静。但她始终学不会的,是放弃。
穆大哥去清洗餐具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辉子均匀的呼吸声。小雪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那熟悉的温度。她还记得辉子第一次牵她手的样子,笨拙的,手心全是汗,却握得很紧很紧。他说:“小雪,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
他没有放开。即使是在这样漫长的沉睡里,他的手依然温热,依然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坚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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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小雪翻开一本书,开始读给辉子听。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吹过新生的叶子。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看他的脸,看看窗外流动的云,看看床头柜上那张合影里两个人年轻的笑容。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有艰难的时刻,也有微小的喜悦。像今天,像穆大哥说“大便比昨天软和一点”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她觉得,又过了一关,又向前走了一步。
傍晚时分,穆大哥回来了。他带来了家里熬的小米粥,说是给小雪补补身子。“你也得吃饭,不能总凑合。”他说,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
小雪接过保温桶,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辉子生病时,她也是这样给他熬粥,守在灶台前,看着米粒在锅里翻滚、开花,变成稠稠的、温暖的一碗。那时候她觉得,能为自己爱的人做一碗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现在,轮到她来接受这份温暖了。
“快吃吧,趁热。”穆大哥说,然后走到病床边,开始给辉子做晚间按摩。他从手臂开始,一寸一寸地,用专业而柔和的手法按摩着,促进血液循环,防止肌肉萎缩。他的动作很专注,嘴里还轻声念叨着:“这儿,还有这儿,咱们活动活动……”
小雪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小米粥很香,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慢慢扩散到全身。她看着病床上的辉子,看着穆大哥忙碌的身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日子还在继续。不管多么艰难,太阳每天都会升起,绿萝会不断长出新的叶子,而爱她的人,依然在以各自的方式陪伴着她。
夜深了。小雪给辉子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她说,“明天见。”
穆大哥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护工休息室。“明天早上六点我来接班,你好好睡一觉。”
小雪点点头。她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她关上窗,拉好窗帘,在陪护床上躺下。
病房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辉子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二百一十天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二百一十一,二百一十二,二百一十三……
总有一天,她会等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她会一直数下去,一天,一天,又一天。就像窗台上那盆绿萝,静静地生长,向着光的方向,伸出新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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