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离开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指尖凉。
这是辉子浅昏迷的第两百一十三天。
主治医生昨天来过,说气管里的痰痂又多了,明天得再做一次气管镜。医生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雪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周三,气管镜手术”,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那是她自己的记号,代表又一场战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北京的同事来的工作安排。小雪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明天手术,后天她必须回去上班了。请假条已经用完,再请假就要扣基本工资了。辉子的医疗费像雪球一样滚着,她不能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嘀嗒声规律地响着。辉子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如果不是那些管子,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小雪走过去,坐在床边那把磨得亮的椅子上。
“明天又要辛苦啦。”她轻声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热而绵软,完全不像从前那双能轻松抱起她的、有力的手。
她记得出事前那个周末,辉子还在阳台上修那盏总闪的老式台灯。他说等修好了,晚上可以在灯下看书。小雪笑话他老派,现在谁还看纸质书。辉子只是笑,说纸质书有温度。
现在那盏灯还放在家里,再也没亮过。
护士小刘推门进来换药,看见小雪坐在那儿,轻轻叹了口气。“雪姐,你还没吃饭吧?食堂还有粥,我给你打一碗?”
小雪摇摇头:“不饿。”其实是真的不饿。这半年多来,她常常忘了饿是什么感觉。
小刘没再劝,熟练地换完药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写完了,她犹豫了一下,说:“雪姐,你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再来?”
“下周末。”小雪说,“如果……如果手术顺利的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每次离开都像一场赌博,赌在她不在的时候,辉子不会有什么变化。可每次回来,又都害怕他有什么变化。
小刘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雪姐,”她声音很轻,“你要好好的。”
病房门轻轻合上。小雪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辉子的手背上。温热的皮肤,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像遥远海岸传来的潮声。
手机又震动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雪啊,东西收拾好了吗?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小雪说,声音有点哑,“妈,明天手术……你早点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疲惫,“你爸也来。你别担心,好好回去上班。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钱的事。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辉子出事前,他们刚付完新房的付,存款所剩无几。事故责任方一直扯皮,赔偿款迟迟不下来。这半年,小雪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一遍,信用卡刷爆了三张。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突然想起某个数字,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可这些都不能跟病床上的辉子说。她只能每天给他擦身、按摩、读书,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辉子,我给你读今天的新闻吧。”小雪从床头柜拿出手机,清了清嗓子,“昨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一些。他们说故宫的雪景很美,等你好起来,我们去看。”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平静的脸。“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故宫。那天也下雪,你笨手笨脚地给我拍照,结果手机掉雪堆里了。”
辉子当然没有回答。但小雪总觉得,他能听见。医生说,浅昏迷患者是有听觉的。所以她每天都跟他说话,说天气,说工作,说楼下食堂的菜越来越咸,说隔壁病房的老爷子昨天能坐起来了。
什么都说了,除了“我好累”。
“你快点醒过来吧。”小雪的声音低下去,“新房的甲醛应该散得差不多了。你之前说要把书房刷成淡绿色,我还没拿定主意。窗帘选什么颜色,你也得给点意见啊。”
监测仪规律地响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点灯火。又是一个普通的冬夜。
小雪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憔悴,眼圈黑,头胡乱扎在脑后。她想起半年前的自己,还会因为一根白头大惊小怪,现在头上已经有不少银丝,她却懒得去数了。
转过身,病床上的辉子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她突然想起婚礼那天,辉子紧张得念誓词都磕巴,最后索性扔了稿子,红着脸说:“小雪,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谁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又有多短。
“我会等你的。”小雪走回床边,整理了一下他的被角,“无论多久。”
手机闹钟响了,提醒她该给辉子翻身了。这是防止褥疮的重要步骤,每两小时一次,雷打不动。小雪熟练地解开床栏,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扶着他的腿,慢慢帮他侧过身。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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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她已是满头细汗。直起身时,腰部的酸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半年,她的腰肌劳损越来越严重。
重新坐下后,小雪从包里掏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这是辉子的“病历日记”,从入院第一天开始,她每天记录他的体温、用药、反应、医生的嘱咐。已经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她两百多个日夜的坚守。
她翻到今天这一页,在“月日”下面写道:精神尚可,四肢肌张力稍高,对声音刺激有轻微反应。明日气管镜手术,已签字。
笔尖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小雪回京三日,周六返。勿念。
合上本子,她静静地看着辉子。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忽然想起恋爱时,有次辉子加班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去找他,就这样看了他好久,觉得他睡觉的样子特别乖。
“我该走了。”小雪轻声说,“明天手术,我就在外面等你。别怕。”
她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温度。
收拾好东西,小雪最后检查了一遍病房——水杯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呼叫铃在枕边,窗户关紧了,夜灯调到了合适的亮度。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像一种仪式。
走廊里灯火通明,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护工推着器械车走过,轮子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无论病房里躺着谁,无论谁的心正在被怎样煎熬。
电梯下行时,小雪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明天的手术,后天的归程,未完的工作,待付的账单……所有事情在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
但当她走出住院楼,冷风扑面而来的那一刻,这些纷乱的思绪突然安静下来。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小雪深吸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两百一十三天,她对自己说,不算什么。医学上有昏迷十几年后醒来的案例。只要他还在呼吸,只要那颗心还在跳动,就有希望。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雪紧了紧围巾,朝着车站走去。身影在冬夜里显得单薄,却也异常坚定。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她会和辉子一起,迎接第二百一十四天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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