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总是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长久病患空间的沉寂。但今天有些不同,窗台上那盆绿萝似乎比往日更翠绿了些,或许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恰好照在了它身上。辉子静静地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胃管,胸口随着呼吸机均匀地起伏。浅昏迷的第天,日历上的数字被小雪用红笔圈了又圈。
春节假期让医院的走廊比往常安静许多,大部分病人家属都暂时回家了,留下的大多是无法离开的重症患者和他们的至亲。小雪和小雨就是这留下的人。她们已经在这里陪了辉子整整十天,每天重复着按摩、擦洗、和他说话、配合康复师做那些看似简单却无比艰难的训练。
小雪正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手臂。她的动作很慢,很柔,仿佛手下是一件稀世珍宝。毛巾擦过那因长期卧床而有些萎缩的肌肉,能清晰地看到骨骼的轮廓。她总是这样,一边擦一边低声说着话。
“辉子,今天感觉怎么样?外面天气挺好的,有太阳。等你再好些,我们就推你到楼下小花园转转,你还记得吗?咱家楼下的腊梅该开了,你以前总说那香味太冲,可每年冬天还是巴巴地等着它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哼一没有旋律的歌。二十岁的女儿小雨在一旁整理着床头的杂物——几本翻旧了的护理书籍,一个保温杯,还有辉子以前最爱用的那只旧茶杯。小雨的长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与她父亲极为相似的眉眼。她不像母亲那样总是絮絮地说话,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做着事,只是在父亲偶尔有点动静的时候,会立刻停下手中的一切,凑过去仔细看。
康复师张医生按时来了,他是个四十出头、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男人。他熟练地检查了辉子的情况,然后开始了今天的康复训练。
“来,辉子,我们开始活动一下。小雪,你扶住他的肩。小雨,注意腿的位置。”
训练从最简单的开始,被动活动四肢关节,防止粘连和僵硬。张医生托着辉子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做着屈伸动作,每一节都做到最大幅度。辉子的手臂无力地随着他的引导移动,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但张医生很有耐心,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为认真。
接着是更重要的一步:坐位平衡训练。这十天来,他们一直在尝试让辉子保持坐姿,哪怕只是靠着床被支撑起来片刻。最开始,辉子的头会立刻歪向一边,整个身体软绵绵地向一侧倾倒。但小雪和小雨从未放弃,她们用枕头、用被子、用自己身体的支撑,一点点地帮他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好,我们今天试着多坐五分钟。”张医生说,和小雪一起慢慢把辉子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上特制的靠垫。小雨迅绕到床的另一侧,用手扶住父亲另一侧的肩膀和腰。
辉子的身体依然很沉,像灌了铅。他的头向后仰着,脖颈似乎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但就在小雪准备像往常一样用手托住他后脑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雨和张医生都看向她。小雪的眼睛紧紧盯着辉子的脸,确切地说,是盯着他的脖子。只见辉子那一直软绵绵向后仰着的头,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度,向前移动了一点。非常微小的一点,可能只有几度,但那确实是向前的趋势。然后,在长达半分钟的静止后,他的头又微微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抬了抬,仿佛想要对抗地心引力,自己支撑起那沉重的重量。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颗微微晃动的头颅上。
辉子的眉头似乎蹙了一下,很轻,很快又舒展开。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完全依赖小雪手的支撑,而是用自己的颈部肌肉,颤抖着,坚持着,保持着那个微微抬起的姿势。虽然只是比垂落好了一点点,虽然很快那点力气就耗尽了,头又轻轻靠回了靠垫上,但这短暂的几秒钟,已经足够了。
小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捂住了嘴,肩膀轻轻颤抖。小雨的眼睛也红了,她咬住下唇,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了回去。张医生的嘴角扬起了更深的弧度,他轻轻拍了拍辉子的肩膀:“好样的,辉子。很好,我们慢慢来。”
这微小的变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改变了整个病房的气氛。接下来的训练,每个人都更卖力,也更充满希望。小雪一边帮辉子按摩腿部,一边不停地说着话,声音比之前更明亮了些。
“你听到了吗?刚才护士站那边在放音乐,好像是《难忘今宵》,过年了,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啊。妈昨天打电话来了,说她今年腌的腊肉特别好,给你留着呢。等你回家,咱们就蒸上一大碗,肥瘦相间的,你最喜欢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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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絮语像一条温暖的小溪,缓缓流淌在病房里。小雨则默默地调整着辉子手指的位置,仔细地活动他每一根指节,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变形。她记得父亲的手很大,能轻松地握住她的手,手心总是温暖的。现在这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松弛地包裹着关节。但她仍然认真地活动着,仿佛只要坚持这样做,那双温暖的大手总有一天会再次握住她的。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白色的墙壁和床单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小雪打来热水,准备给辉子擦洗身体。这通常是女儿回避的时间,但今天小雨没有离开,她帮母亲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毛巾,然后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熟练而轻柔地擦拭父亲的身体。
辉子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腹部凹陷下去。长期卧床让他的皮肤变得脆弱,需要格外小心。小雪的动作熟练而迅,尽量不让父亲着凉。她的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骨骼和疤痕——胸口的旧伤是年轻时骑车摔的,手臂上的疤痕是某次做饭烫的。每一处痕迹都是一个故事,一段共同走过的岁月。
擦洗完毕,换上干净的病号服,辉子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小雪梳理着他稀疏的头,动作很轻很轻。
“头该理了,”她自言自语,“等你好点,咱们找个师傅来病房给你理个,精神精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的天空偶尔闪过几朵提前绽放的烟花,提醒着人们春节的临近。病房里开了灯,柔和的白色光线洒满每个角落。小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开了手机。
“爸,”她轻声说,把手机凑近辉子耳边,“你听,这是你最喜欢的那老歌。”
手机里流淌出邓丽君柔美的嗓音,《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歌辉子以前常哼,虽然总跑调。小雨记得小时候,父亲开车送她上学时,车里放的就是这盘磁带。他总是跟着哼,而她总是一脸嫌弃地说“老爸你又跑调了”。现在,她多么希望能再听到那跑调的哼唱。
歌曲缓缓播放着,病房里只剩下这温柔的旋律。小雪坐在床的另一侧,握着辉子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她注意到,辉子的手指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抽搐,又像是某种回应。她没有声张,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夜深了,医院彻底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响起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小雪和小雨轮流守夜,今晚轮到小雨先睡。她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她侧着身,目光落在父亲平静的睡脸上,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听着呼吸机有节奏的声响。
“天了,”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爸,你已经睡了天了。该醒了。”
小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床沿,双手仍握着辉子的手。她没有睡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丈夫的脸。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天,每一道皱纹似乎都深了一些。
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是温柔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辉子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也是这样的姿势,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那时他的手温暖有力,而现在,她的手比他的更温暖,她正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他。
“我们会等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论还要等多久。”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但遥远的天际线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除夕夜就快到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病房里,三个人以这样奇特的方式依偎在一起——一个沉睡,两个守护。寂静中,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那早已播放完毕的老歌,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明天,将是第天。康复的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今天,他的头,已经能自己支棱起来那么一点点了。这一点点,对于深陷漫漫长夜的人来说,就是天边最亮的那颗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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