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第天。小雪推开病房门时,阳光正斜斜地照进来,在辉子盖着的蓝色条纹被单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穆大哥正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手臂,动作熟练而轻柔。窗台上,小雪上周带来的那盆水仙开花了,小小的白色花朵簇在一起,散着淡淡的香气。
“今天怎么样?”小雪轻声问,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穆大哥抬起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好着呢。上午康复师来,说他胳膊抬起的角度比上周又大了些。刚才咳痰也顺利,没怎么费劲。”他说着,用棉签蘸了温水,细致地润湿辉子的嘴唇。那嘴唇曾经干裂脱皮,如今已恢复了柔软的红润。
小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辉子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不再像最初那样绵软无力,她能感觉到指尖微微的回应,像春天泥土下种子萌动时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静。她记得刚把辉子转回老家医院时,主治医生委婉地说,这么长时间的昏迷,能维持现状已是万幸。可她不信。春天总会来的,她想。
保温桶里是她凌晨四点起来熬的鱼汤,奶白色的汤底,撇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最纯粹的鲜味。她用小勺舀起一点,轻轻吹凉,喂到辉子嘴边。汤顺着嘴角流下一点,穆大哥立刻用毛巾接住。但大部分都咽下去了。小雪的心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泛起细微而持续的涟漪。
喂完汤,她拧了热毛巾,给辉子擦脸。手指拂过他紧闭的眼睑,高挺的鼻梁,瘦削了许多却依然轮廓清晰的脸颊。她想起恋爱时,她总爱用手指描摹他的眉骨,说他长得像某个老牌电影明星。辉子就笑,说哪有明星天天在工地上吃灰的。他是建筑工程师,出事那天,是因为连续盯一个基坑支护方案,低血糖晕倒,后脑勺磕在了办公室的水泥台阶上。
“你快醒来看看,”小雪一边擦,一边低声絮语,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她做的那样,“外面的花都开了。咱们医院后面那条路,两边的桃花开疯了,深的浅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像下雨一样。你要是看见了,准得说,‘这要是在咱们项目上,可得让绿化单位好好学学,自然生成的样子比设计的漂亮多了。’”
穆大哥在一旁整理器械,闻言也插话:“可不是嘛,我早上来的时候,河边那几棵樱花树开得正好,风一吹,飘飘洒洒的,我这么大老粗看了都觉得心里舒坦。”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阳光慢慢移动,光斑从被单挪到了墙壁上,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儿童画。那是他们五岁女儿妞妞画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在一片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像云朵又像花朵的东西下面,旁边用拼音写着“爸爸快点好”。
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穆大哥开始给辉子按摩腿部肌肉,手法专业而有耐心。小雪心里踏实了些。这大半年,她奔波于家庭、单位、医院之间,头白了不少,体重掉了十几斤,但最难的,或许是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不敢放松的弦。请到穆大哥是运气,他原本是市里大医院的资深护工,因为母亲生病才回老家,临时接活。人实在,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他有种让周遭安定的气质。有他在,小雪才敢偶尔离开一会儿,喘口气。
“穆大哥,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去吧,好好透透气,这儿有我呢。”穆大哥头也没抬,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小雪站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涌进来的春风冲淡了不少。她没坐电梯,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脚步有些虚浮,是长期缺觉和心力交瘁的结果,但胸腔里却有一种陌生的、轻盈的东西在鼓胀。
走出住院部大楼,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青草和无数种花香混合的甜润。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然后,那满目的繁花,便毫无保留地撞进了她的眼底心里。
真像一幅被肆意泼洒了颜料的画卷。近处花坛里,一簇簇的桃花开得正酣,深红的花苞与浅粉的盛放花朵交织在一起,熙熙攘攘地挤在枝头,果然分不清是深红可爱,还是浅红更惹人怜。它们开得那样不管不顾,旁若无人,只是尽情地释放着积攒了一冬的生命力。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几乎能看清那细微的脉络,闪着丝绸般的光泽。微风过处,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静静地躺在刚冒出嫩芽的草地上。
她的目光越过花坛,投向医院后面的小山坡。那里种了不少樱花,远远望去,如一片片粉白的轻云停驻在苍翠的林间。风大些的时候,便能看见那“云”的边缘被吹散,化作万千细碎的花瓣,随风袅袅飘舞,有些越过围墙,落到下面的小径上,路上已浅浅铺了一层柔软的花毯。
她沿着小路慢慢走。路旁排水沟的石头缝里,钻出了几丛婆婆纳,开着极小极小的蓝色花朵,像跌落的星星碎片。围墙根下,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黄花,荠菜抽出细长的白色花穗。这些最卑微的野花,也在这春光里挣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星星点点,却执着地连成一片,把略显灰旧的墙根和路面边缘,点缀得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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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河边,水流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在稀疏的水草间穿梭。对岸果然有几株姿态优美的樱花树,斜斜地探向水面。临水的几枝,花朵格外繁密,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虚实交错,恍如梦境。河里有几只野鸭,悠闲地划着水,偶尔“嘎”地叫一声,惊破一池花影。果然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这慵懒的惬意,便是春天最确凿的注解。
她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仰起脸,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风声、水声、远远近近的鸟鸣声、甚至花瓣飘落的极其微弱的簌簌声,交织着涌入耳中。她没有想起具体的诗句,但那些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咏赞春天的词句所蕴含的情感——那种对生命复苏的喜悦、对自然伟力的赞叹、对美好时光的珍惜——却如同这春日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渗透了她每一个毛孔。
这大半年,她的世界缩窄成了一间病房,几台仪器,无数瓶药水,和辉子那安静到令人心碎的睡颜。她像在黑暗中跋涉,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只靠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机械地挪动脚步。她看过深秋的萧瑟,挨过严冬的酷寒,心里也仿佛是一片冻土。
而此刻,坐在这无边春色里,那冻土表层,似乎正出细微的、冰裂般的声响。阳光晒暖了她的肩膀,花香沁润了她的呼吸。她忽然非常具体地想起,辉子最爱春天。他说春天工地开工,万物勃,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坚实的地基、挺拔的框架,最有成就感。他们就是在春天认识的,第一次约会,也是在开满海棠花的公园。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有些痒。她没有去擦。这泪水不再是前段日子那种苦涩的、绝望的咸,而是温热的,饱含着某种被滋润后的酸软和释然。她饱含了大半年的心血,没有白费。辉子一天天好起来的迹象,尽管细微,却如这春风里最早探头的草芽,给了她最真实的慰藉。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大概是附近小学的学生出来春游。那银铃般的笑声乘着风飘过来,格外清脆。生活还在继续,热闹而蓬勃。她的生活,她和辉子、和妞妞的生活,也终将重新回到这春天的轨道上。
又坐了片刻,待心情稍稍平复,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可能沾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时,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路过那丛开得最盛的桃花时,她停下,折了一小枝,上面有两朵盛开的,还有几个饱满的花苞。
回到病房,穆大哥刚给辉子做完下午的被动操,正在床边活动自己的手腕。见小雪进来,手里还拿着花,便笑了:“哟,这花好看。”
小雪找来一个废弃的矿泉水瓶,洗干净,接了少许水,把桃枝插进去,放在辉子床头柜上,挨着那盆水仙。顿时,一股清甜的桃花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病房里固有的药水味道。
“辉子,我把春天给你带进来了。”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你闻闻,香不香?快点醒来,咱们一起去看。妞妞说,下周她们幼儿园要去春游,画春天,她要得第一名,把画贴在你床头。”
辉子的手指,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窗外,阳光正好,春风穿过微开的窗缝,拂动了桃枝上柔软的花瓣,也拂动了小雪额前散落的丝。满世界都是苏醒的声音。她知道,最难的那段冬天,真的过去了。接下来的路或许还有坎坷,但春天已然降临,带着它不可阻挡的、治愈一切的力量。她会陪着辉子,一点一点,走回他们的春暖花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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