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那一半魂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季灵泽年少时听夫子讲课,夫子话多了她也要不耐地找机会溜走,但她拼完了一百五十块碎掉的神魂。
郁泊舟想到她,昏迷过去的记忆腾地从脑海中冒出来,唇齿间那种熟悉的触感仿佛就在上一刻,他猛然松开手,意识归位,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唇上有一道结痂的伤,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郁泊舟转过脸去,纵然没有人在这里,依旧被那些回忆惹得浑身上下都烫了起来。
他指尖凝出冰雪敷在面上,将脸颊上止不住的烫意压下去,还有一件事情令他不能忽视。
季灵泽最后的状态很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立即披衣而起,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了。
这扇门被设了禁制,而且是用魔气设的禁制,魔气层层叠叠,坚固无比,他解不开。这只能是季灵泽的手笔。
她要瞒着他做什么?
巨大的不安感像潮水般涌向他,郁泊舟死死地盯着那些翻滚的魔气,脑中转过无数猜测,每一种猜测都像是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刮出他按捺不住的慌乱。
季灵泽会再次堕魔吗?
她堕魔是因为他吗?
她又要推开他,自己承担所有事情吗?
四周忽然变得逼仄起来,郁泊舟呼吸紊乱地拿出那颗传音石,却第一次不敢按下那个名字。
第108章
季灵泽并不方便前往修真界,她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为了避免失手伤人,她邀请凤迟来不死之地。
凤迟沉默一瞬后答应了,她是个爽快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季灵泽合作,那就不应该再对合作对象有所怀疑,亲自来拜访是她对季灵泽展现的诚意。
更重要的是,凤潇潇来找过她,将她们在万花陂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最后她说,师尊,我不信季灵泽是那样的人。
因为这句话,凤迟孤身来了不死之地。
不死之地比她想象得更荒芜,这里什么也没有,方圆百里不闻人声,安静得诡异,长风卷彻云霄,连天空都永远是灰蒙蒙的,好像随时准备下一场大雨。
凤迟站在这里,感受到了一种空旷的孤独,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自己。
如果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恐怕真的会疯吧。
凤迟抬目望去,远处山巅上逐渐出现了一颗移动的小白点,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那颗小白点一刹那到了她跟前。
季灵泽入魔后的装束并没有怎么变,依旧是一身干净妥帖被洗得起了毛边的白衣,长发随意束起,有些乱糟糟地搭在她肩上,只看这幅打扮,根本看不出这就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尊。
然而随着她的靠近,凤迟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她体内涌动着的魔气,这些魔气带给她巨大的压迫感,几乎是在靠近季灵泽的瞬间,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内丹控制不住地散发出防御性的灵力横在身前。
季灵泽意识到她的抗拒,停下步子没有再靠近她。
凤迟尴尬地把灵力收回去,诚恳道:“我不是要防你,只是那些魔气太强了,激起了我本能的反应。”
季灵泽表示理解:“不必收回去,我现在的确可能变得暴怒嗜杀,你防着点总是没错的。”
凤迟顿了顿,沉默下来。
正因为她见过季灵泽作为凌七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所以看见她如今这样格外惋惜。
“你的内丹……以后都没有用了吗?”
季灵泽笑着移开话题:“几百年前就没有用了,走吧,我们去断命契。”
一墙之隔的殿中,郁泊舟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心脏处突如其来地疼了一瞬,又立马恢复平静。
明明是很轻程度的疼痛,但郁泊舟却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已经习惯了的东西硬生生从他的神魂中扯了出去,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一切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在无形中远去,他的神魂深处渗出一种强烈的不安,犹如溺水者必须抓住什么,他点下了那个名字。
传音石接通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也没有声音,这不符合季灵泽一贯的作风,往常她总是主动开口,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但郁泊舟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这让他紧悬着的心微微放下,还好,还好,她是活着的。
“季灵泽。”他清了清嗓子,说出这个名字,嗓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传音石沉寂了许久,久到他的心脏再一次被攥紧的时候,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嗯。”
简短的音节后就没有了下文,郁泊舟的嗓音开始有些发紧:“你把我关起来了。”
对面的嗓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哄他,也没有像过去那样讽刺他,只是简单地说:“嗯。”
她的冷淡让郁泊舟无所适从,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昏迷过去前见季灵泽的最后一面,她那时候没有表情,动作强势而烦躁,是生气了。
郁泊舟很少见到季灵泽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哄季灵泽的经验,攥着传音石的手不断松开又合拢,他垂下眼睛,低声说:“不要关我,我想见你。”
传音石那头,季灵泽掐断了传音石,任由身后的凤迟在她的身上比比划划,那颗传音石被她放在桌上,郁泊舟的嗓音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凤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大受震撼。
如果之前有人对她说,郁泊舟在季灵泽面前撒娇,凤迟一定会强烈建议这个人去看看脑子。
但现在,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她面前。
凤迟按在季灵泽后心上的手在颤抖。
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要笑出声音来。
今天真是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