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头一回。
有人用这样平实、自然、不带半分试探或奉承的语气,直呼她的名字——“稚鱼”。
对啊……要是当年没出那档子事,她稚鱼,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姜家小姐,是祠堂族谱上清清楚楚写着、红绸金字描着的嫡长女。
是姜氏宗族里人人都得唤一声“大小姐”的正经主子。
庄子外头绿油油的一片,麦苗齐整,油菜花初绽。
新栽的柳树抽着嫩芽,风一吹,整片田垄便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浪。
青翠欲滴,看着就旺相,透着一股子蓬勃生气。
路过的丫鬟婆子见有辆陌生的外乡马车停在庄子朱漆大门前。
车辕高翘、马鬃油亮。
车厢虽不奢华,却干净利落,透着股子筋道劲儿,便都笑着凑近几步。
远远地挥起手来打招呼,声音清亮又热络:“哎哟,贵客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待会儿你可得把脖子挺直喽,”
稚鱼侧过脸,压低了声音,跟车夫咬耳朵。
语调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像那天在东街挤摊子抢道那样——横着来!腰杆绷紧,肩膀打开,眼睛别往下瞟,更别往人脚底下瞅;我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一个眼神都不想浪费。”
车夫挠挠头,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嘴上咕哝着:“这……又是端架子,又是横着走的,咋还比赶车还费神?”
可他还是立刻拍拍大腿,咧开一口白牙。
响亮地应道:“成嘞!小姐您就瞧好吧——保准儿比门神还硬气!”
琼玉在正厅里强装镇定,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可脸上仍竭力维持着得体笑意,唇角弧度分毫不差。
她偷偷往袖口上抹了两把汗,湿黏黏的,又迅抓起帕子胡乱擦了擦额头和手心,帕子边角都被揉得起了毛边;最后深吸一口气,才硬着头皮,踩着碎步迎出去。
眼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个头高、肩膀宽,站姿如松,脊背笔挺。
眉宇间透着股子干练沉稳的劲儿,气场是挺足。
可那身粗布褂子洗得白,肘弯处还补着两块细密的灰布。
腰上缠的旧布带早已磨得泛黄软。
明摆着就是个常年奔波、勤勉老实的跑腿下人。
女的戴着一顶厚毡帽。
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与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可光看那一身料子——金线在日头下熠熠生辉,素缎面柔光浮动,垂坠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连摇曳的弧度都透着股子贵气,不用开口,光站那儿。
就仿佛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得人喉头紧、喘不过气。
琼玉飞快扫了一眼,目光如电,在男女二人身上一掠而过。
心头立时有了数:这男人是打下手的,女人才是正主儿——而且绝非寻常人物。
她立马换上最甜的笑脸,嘴角上扬至恰到好处的弧度。
声音清越柔和,像浸了蜜糖的泉水:“贵客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快请上座,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解解乏!”
稚鱼眼皮都没抬,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抬脚便往主位上一坐,动作不疾不徐,姿态却稳如磐石。
裙裾铺展无声,衣料摩擦间只出极轻的窸窣声,却硬生生把满厅浮动的气流都压得凝滞了半息。
小丫鬟端茶上来,双手捧着青瓷盖碗,指尖微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