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渐远,终于消融在暮色里。
稚鱼赶紧招呼家丁。
搀着这位颤巍巍的老太医往院里走。
老先生拄着乌木拐杖。
一步一停,每踩一级青石阶都得喘半口气,袍角扫过阶沿,沾了星星点点灰。
听说这老先生扎针跟施法似的。
银针细如蛛丝。
捻转进穴不过眨眼功夫。人只要还有口气在,
胸膛尚存一丝起伏,他就能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
连阎王爷都得敲三遍门才敢收人。
魏子谦正赖在院门口蹲着,双臂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脸拉得比驴还长,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稚鱼一走近,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只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靴尖,仿佛那上面开了朵绝世奇花。
稚鱼摆摆手,请老太医先进屋瞧人,转头就问他:“咋啦?谁踩你尾巴了?”
“还不就是你扛回来那个大包袱!”
魏子谦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脸颊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蹭一下从凳子上弹起身,动作又急又猛,顺脚狠狠一脚踹在屁股底下那张小板凳上。只听“哐啷”一声脆响,小板凳翻着跟头骨碌碌滚出三丈远,撞在墙根才停住,“娘非逼我在这儿守着。
说沾沾书呆子的墨水气,能长脑子!可我坐这儿半日,除了闻到一股子药味、汗味混着旧书霉味,连半个字都没往脑子里钻!”
“呸!念过几本书就成香饽饽啦?我今儿约好了翠仙楼的头牌春莺姑娘唱新调《醉东风》,前两日就定了时辰,连扇子都换新的了。
湘妃竹骨、洒金蝉翼绢面,还请匠人题了‘风流自遣’四字,刚收进匣子还没捂热乎呢,全让他一张脸给搅黄了!躺那儿一动不动。
活像块腌透的咸鱼干,谁乐意盯着他看啊?”
魏子谦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绷得硬,眼睛死死盯住稚鱼。
一字一顿,声如砂石刮铁:“你。赔。我!”
纯属胡搅蛮缠,毫无道理可言。
稚鱼斜眼睨他一眼,目光清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懒怠。
唇角微扬,语气却淡得像一捧凉水:“腿是你自个儿的,想听曲儿,谁拿绳子捆你啦?义父义母又没锁你房门,更没派护院盯着你脚后跟。你若真想走,此刻抬脚便是,谁拦你一手指头?”
魏子谦当场卡壳,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愣是没挤出半个字来。
想驳又无话可驳,想恼又怕挨训。
脸皮涨得更红,活像煮熟的虾子。
可稚鱼却已转身进了屋,裙裾轻摆,步履从容。
理都不带多理他一下,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
屋里,老太医正屏息凝神,捻着一根细如毫芒的银针。
在霍翰林腕间缓缓下针。银光微闪,针尖刺破皮肤,只带起极细微的一丝血珠。
稚鱼踮着脚凑近床边,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出窸窣轻响
她侧身压低声音,轻声问旁边垂手侍立的小丫鬟:“霍翰林退烧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