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听说了,竟还多问了两句呢。问你是不是旧疾复,又问太医院可派了人来诊脉,那关切的语气,倒像是自家子侄似的。”
“依我看啊,你这身子骨还得在我家多歇几天,真走了,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魏尚书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扶霍钦明的手腕。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又轻轻收回,眉心微微蹙起。
“你瞧瞧,手都冰成这样,风一吹就得打摆子。”
霍钦明脑子嗡嗡的,像被塞进一筐滚烫的铜钱,嗡鸣不止。
又似老旧木机被卡了齿,咔哒、咔哒地滞住,再转不动半分。
平日里跟人吵架都能把对方绕晕、引经据典如行云流水、三句话内便让人晕头转向的大脑,这会儿彻底失灵。
魏尚书说啥,他一句没进耳。
耳朵里只余一片空响。
眼里也只剩下德惠娘子抬眼、抿嘴、低头那一连串小动作:她眼睫轻颤,似蝶翼掠过春水。唇角微收,又悄然弯起一痕极淡的弧度。
脖颈垂落,露出一段雪白柔韧的线条,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梨花苞。
魏夫人悄悄打量霍钦明,心说:
这孩子怕不是被书本压傻了?
眼神愣愣的,直勾勾盯着德惠娘子的方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哪像翰林院出来的清贵才俊?
倒像个初进学的蒙童,头回见着墨锭怔呢。
再一瞥自家儿子魏子谦,正扒着门框。
半个身子藏在青砖门柱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
滴溜乱转,贼兮兮地盯着这边,手指还不安分地抠着门楣上褪色的朱漆。
她暗自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还好咱家小子是个活泛的,嘴甜腿勤,眼珠子活络,倒也不至于让人生厌。
魏子谦本等着看热闹。
霍钦明咋还不露馅?
那药包他亲手裹得严实,药粉是按祖传方子抓的。
剂量更是掐得准准的,连称药的天平都反复校了三遍。
咋还不出洋相?
莫非他强撑着硬挺,咬紧牙关不肯塌架?
莫非那包药放太久了,受潮结块,药性散了?
还是煎的时候火候不对,药效全跑光了?
结果霍钦明鼻尖突然一热,细密汗珠还没沁出来。
温热的液体就哗地淌了下来。先是左鼻孔,接着右鼻孔。
两道鲜红顺着人中往下爬,一路蜿蜒至下颌,在青白肤色上拖出刺目的两道红痕。
他连抬手捂脸都来不及,“噗通”一声,又直挺挺躺地上了。
后脑勺磕在金砖地上,出闷响,腰背绷得笔直,像根骤然折断的竹竿。
两道鲜红顺着鼻孔往下爬,格外扎眼,一滴坠落在靛青衣襟上。
迅洇开一小团深褐的湿痕。
魏尚书直叹气,长吁短叹,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砚台:“这小伙子,身子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呢。我昨儿还跟老友喝了半斤烧刀子,今早照样能提笔写八百字奏疏!”
他急忙转身吩咐外头候着的丫鬟:“快!赶紧喊丫鬟端盆热水来,帕子要新蒸过的,干净些。再取块冰镇过的薄荷膏,给霍翰林敷一敷额角,压压火气!”
他还得抽空找稚鱼单独聊聊,有些话。
得在她出门前叮嘱清楚。譬如嫁妆单子核对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