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十一……十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数字开始模糊。视野边缘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火光、人脸、天空一寸寸吞噬。
“别闭眼!”张雨莲厉声喝道,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十四……十五……”陈明远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水里挣扎,每数一个数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箭簇被拔了出来。那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像是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温热的血随之涌出,但很快被什么东西压住——是张雨莲的手,死死按在伤口上。
“止血带!白药!还有——把那个给我!”她急促地吩咐着,御医之子递过来一个小瓷瓶,她接过来将里面的粉末倒了一半在伤口上。
陈明远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冰片和三七味道。紧接着,张雨莲开始缝合——用的是御医带来的马尾丝和弯针,手法依旧是后世的皮下缝合法。
他看着她。火光映在她额头的汗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手术——不,这本来就是一场手术,一场在十八世纪旷野中、以天地为手术室的生死抢救。
“十八……十九……”他还在数,但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二十,”张雨莲接上他的话,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二十针,缝完了。你数得很好。”
她剪断缝线,又覆上一层药粉,最后用干净的白布将伤口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毒……”陈明远含糊地说。
“御医在配解毒方,”张雨莲说,“你中的是乌头碱类的毒素,箭簇上涂的是川乌头提取物——我闻到了气味。这类毒素会抑制心肌传导,导致心律失常。后世用阿托品对抗,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只能用甘草、生姜和桂枝煎汤灌服,配合针灸刺激心包经穴位。”
陈明远想说你一个急诊科医生居然懂中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虚弱的笑。
“笑什么?”张雨莲瞪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笑你……靠谱。”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张雨莲没有阻止他。
陈明远沉入了一片混沌。
没有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撕裂的剧痛。意识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有时候他能听见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脉象细涩,沉取无力,此乃气随血脱之兆……”
“……附子一枚,人参三钱,急煎……”
“……和珅在外头转了三圈了,说那物件是从陈先生怀里掉出来的,非要问个究竟……”
“……让他等着。”
最后那个声音是上官婉儿的,冷得像腊月的冰。
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陈明远感觉到有人在给他喂药。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去,有人在他耳边轻声数着他的脉搏,指尖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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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雨莲。她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嘴里默数着数字,呼吸轻而均匀。他忽然觉得很安全,像是后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远处回响,而值班护士就在几步之外守着。
他想说谢谢,但舌头重得像铅。
后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小,掌心有薄茧——是握笔和骑马磨出来的。林翠翠。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什么。偶尔有温热的水滴滴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间隔很久,像是被刻意压抑过的。
他想反握回去,手指却一动不动。
再后来,他闻到了药香。不是汤药的味道,而是更复杂的、混杂着各种矿物和植物的气息——上官婉儿在配药。她动作极轻,瓷瓶碰撞的声音被控制在一个不会惊扰任何人的分贝之下。偶尔她会停下,似乎在倾听他的呼吸,确认还在,才继续手中的活计。
三个人,三种守护的方式。
陈明远在黑暗中想,他何德何能。
意识真正回归是在三天后的黄昏。
陈明远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帐篷顶——灰白色的帆布,接缝处有细密的针脚。阳光透过布面渗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暖橘色,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活着。
这个认知清晰而平静地浮上脑海,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感激的疲惫。
“你醒了?”
张雨莲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偏过头,看见她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鬓散乱,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从未觉得她如此好看。
“几天了?”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三天。你烧了两天,最高时脉率一百四十,我差点以为……”她没说完,别过脸去,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转回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医生的镇定,“把药喝了。”
她扶他坐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搬一件易碎品。药汁苦涩依旧,但这次他尝出了甘草的回甘——是张雨莲的改良配方,在后世中医基础上加了现代药理学的考量。
“箭毒清了吗?”他喝完药问。
“清了大半。御医说你的体质异于常人,恢复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张雨莲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你是不是……以前受过类似的伤?”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后世他在特种部队服役时,确实中过弹。那次的伤比这次重得多,icu里躺了半个月。但这是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