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已经昏迷过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他的呼吸微弱但平稳,脉象虽虚却没有散乱——这是张雨莲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用碘伏彻底消毒了伤口,用无菌纱布覆盖,又从医药包里翻出仅剩的三片阿莫西林,给他喂下了一片。
“剩下的两片,每隔六小时一片。”她把药片小心翼翼地包好,交给上官婉儿,“如果能撑过今晚,不热,就有希望。”
上官婉儿接过药包,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看着张雨莲满手的血污和苍白的脸色,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做得很好。”
张雨莲没有回应。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昏迷中的陈明远,看着他右肩上那一片被血浸透的纱布,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紧锁的眉头,看着他那张在清朝三年晒黑了不少、却依然带着现代人脸庞轮廓的面容。
她忽然想起穿越那天,他们四个在北京的一间出租屋里,对着那枚诡异的玉璧誓说要彼此照应。陈明远是最后一个说的,他说:“我是男人,出了事我顶着。”
当时她们三个都笑了,笑他大男子主义。
现在她笑不出来。
林翠翠蹲在陈明远身边,用湿了水的绢帕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孩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一直在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为什么要挡?”她喃喃地问,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明明可以不用的……”
“因为他蠢。”张雨莲哑着嗓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怒意,“因为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因为他觉得别人的命比他的重要——因为他——”
她说不下去了。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明远,目光深沉而复杂。她是最理智的一个,她知道陈明远挡箭的决定在战术上是愚蠢的——他是指挥核心,他倒下意味着整个团队的指挥链断裂。但在情感上……
她闭上眼睛,将那一瞬间的心悸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和珅来了。”她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远处,一个穿着御前侍卫服制的年轻人正快步走来。他的衣袍上也沾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明远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陈明远昏迷前从怀里滑落的那几件东西上。
一把折叠式瑞士军刀。一支便携式手电筒。一小瓶防狼喷雾。
这些东西此刻就散落在陈明远身旁的地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陈先生受伤了?”和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盯着那把手电筒,瞳孔微微收缩——那东西的材质、工艺,完全出了他的认知。
“为保护我挡了一箭。”张雨莲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几件物品,但她的动作太明显,反而引起了和珅更多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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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什么东西?”和珅蹲下身,指着地上那把手电筒,语气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审问。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上官婉儿忽然轻笑一声,走上前去,俯身捡起了那把手电筒。她的动作优雅自然,仿佛捡起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器物。
“和大人对此物感兴趣?”她把玩着手电筒,指尖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一道雪亮的光束从灯头射出,直直照在旁边的树干上。
和珅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骤变。
“别怕。”上官婉儿笑意不减,手指一松,光束消失了,“这是陈先生从西洋商人那里得来的一件小玩意儿。利用的是燧石摩擦生电的原理,再通过铜镜反射聚光——说起来复杂,其实不过是物理学的皮毛。”
她说着,将手电筒随手扔给了和珅:“和大人若喜欢,尽管拿去研究。”
和珅接住手电筒,翻来覆去地看,眼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容易被糊弄。他见过西洋的燧枪,见过自鸣钟,见过望远镜,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的外壳是一体成型的金属,没有任何接缝,表面的烤漆工艺精致得令人指——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这样的工艺。
“西洋之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和大人若不信,大可以问问皇上。”上官婉儿不卑不亢地说,“陈先生随驾以来,献上的每一件器物都有据可查。若和大人怀疑什么,不妨直说。”
四目相对,空气中隐隐有火花迸溅。
和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和煦而谦逊,方才的锐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上官姑娘说笑了。我只是担心陈先生的伤势,顺口一问罢了。这些东西既然是陈先生的私人物品,我自当归还。”
他将手电筒递还给上官婉儿,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陈明远,语气诚恳地说:“陈先生是为护驾而伤,此事我定会如实禀报皇上。太医已经在路上了,请几位姑娘放心。”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十几步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半张脸映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一句话——
此事,没完。
夜幕降临,木兰围场的营地灯火通明。
乾隆的御帐外,戒备森严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御前侍卫增加了三班岗哨,所有出入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盘查。刺客的尸体被一一查验,缴获的兵器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根据几名活口的口供,线索隐隐指向京中某个不可言说的方向。
“鱼壳门。”乾隆坐在御帐中,面色阴沉如水,“朕倒是听说过这个名号。前明余孽,江湖草莽,竟敢把爪子伸到朕的围场里来。”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帐中的和珅:“陈明远的伤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