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猛地弓起了身体,像是一条被火烫到的虾。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喉咙里出了嘶哑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林翠翠咬紧牙关,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的肩膀,上官婉儿也死死按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按住他!”张雨莲厉声道,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用小刀开始刮除伤口边缘的腐肉,一刀,两刀,每一刀下去都带出一片暗紫色的坏死组织。鲜血重新涌出来,鲜红色的,比之前的脓血好——这说明新鲜的血还在流,生机还在。
陈明远的惨叫声在帐内回荡,传到帐外,几个守夜的太监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进去。他们只看到帐帘缝隙里透出的烛光,和三个女子忙碌而坚定的身影。
刮腐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张雨莲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抖过,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林翠翠的手臂被陈明远挣扎时抓出了几道血痕,她一声不吭。上官婉儿的衣襟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她也浑然不觉。
最后一刀落下,最后一块腐肉被清除。张雨莲再次用烧刀子冲洗创口,这一次陈明远只是痉挛了一下,没有再惨叫——他已经痛到脱力,彻底昏死了过去。
重新缝合。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当最后一圈绷带缠好,张雨莲将针线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靠在榻边。她看着陈明远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看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烧……好像退了一些。”上官婉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雨莲也伸手去摸。是的,温度比之前低了些。不是她的错觉。
“还要观察。”她说,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今晚是关键。如果能撑过去,就有希望。”
“我来守夜。”林翠翠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那双手刚才还死死按着陈明远的肩膀,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一起守。”张雨莲说。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陈明远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布巾取下来,重新拧了一块干的敷上去。
三个女人围坐在榻边,谁也没有离开。
四更天的时候,陈明远忽然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三个人同时凑过去,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像是某种陌生的语言——不,不是陌生,是她们听不懂的语言。现代汉语,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
“gps……别丢……月圆……”
张雨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听懂了。
“他在说什么?”林翠翠焦急地问,“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在说……”张雨莲犹豫了一下,“他在说他的东西。他随身带的东西。有一件……很重要的,可能掉在战场上了。”
“什么东西?”上官婉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张雨莲没有回答。她知道陈明远说的是什么——那枚小小的金属信物,他们四个人从现代带来的、用来在月圆之夜定位彼此坐标的信物。如果丢了,就算月圆之夜到来,他们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去找。”林翠翠忽然站起来。
“你疯了?”上官婉儿一把拽住她,“外面是围场,刺客可能还有残余,你一个人——”
“他说很重要。”林翠翠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你没听到吗?他昏迷了还在说这件事。对他而言,那东西比命还重要。”
张雨莲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们四个人之间的一种信物。如果没有它,我们就永远无法……无法完成我们来这里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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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很隐晦,但林翠翠和上官婉儿都听懂了。她们四个人来到这个时代,来到乾隆身边,是有目的的。而那个目的,需要一个特定的时机、一件特定的信物才能实现。
“那还等什么?”林翠翠已经开始往外走,“我去。”
“等等。”上官婉儿拦住了她,目光在张雨莲和林翠翠之间来回扫过,“要去一起去。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你也去?那谁守着他?”林翠翠指着榻上的陈明远。
三个女人再次陷入沉默。榻上的陈明远又昏睡了过去,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
“抽签。”张雨莲忽然说。她从袖中摸出三根银针,折成不同的长短,握在手心里,“最长的去,最短的留下守着。”
林翠翠先抽,是中间的长度。上官婉儿在抽,是最短的。张雨莲展开自己手中的那根——最长。
“我去找信物。”张雨莲站起来,将银针收好,“你留下照顾他。”她看着上官婉儿,“你的医术比我好,万一有反复,你能处理。”
上官婉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林翠翠说,“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张雨莲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帐内只剩下上官婉儿和昏迷中的陈明远,烛火在风中晃了晃,又稳住了。
上官婉儿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陈明远的脸。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最好醒过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你不醒过来,她们两个怎么办?我怎么办?”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她收回手,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情绪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