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清澈的红茶茶水,小声说:“嗯……是,是在我们家附近看到的……金色的,背上还有奇怪的花纹……”他努力回忆着昆虫图鉴上看过的内容,拼凑着描述,但声音越来越低,有些底气不足。
浩作端着茶杯,呷了一口,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早人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梅戴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怀疑或好笑的神情,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或许早人描述的真的是一只确实可能存在的珍稀物种也不一定:“这种金色的甲虫在杜王町倒是不太常见。是在什么环境下看到的呢?树干上?还是草丛里?”
“是……是在……”早人语塞了,他当时只顾着偷听和逃跑,哪里真的注意过什么甲虫?“在……在邻居家的外墙边上……”他含糊道,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面冰冷的墙和窗帘后的争吵。
“哦?”梅戴微微挑眉,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语气依旧平和,“那确实需要好好确认一下。说不定是什么新现的品种呢。”他啜了一口茶,目光转向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对话、却叼着饼干在假装和阿夸打架的裘德,“裘德,我记得你上次是不是也对鞘翅目昆虫有点兴趣?我书房里那套带彩色插图的《日本昆虫图鉴》应该还在老地方。”
这个提议恰到好处地给了坐立不安的早人一个离开客厅的正当理由,也符合他之前“找甲虫”的借口。
同时,让两个同龄孩子待在一起,大人们也能更自在地聊些别的事情。
裘德闻声一下子把“呜呜”叫的阿夸捉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梅戴,又看了看早人那副明显心事重重、快要坐不住的样子,眼珠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嗯,是有那么一点兴趣。”他三两口就把嘴里那块曲奇吃进了肚子,抱着阿夸站起身,然后拖长了语调说着,那语气里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拿乔,但脚步已经朝着客厅另一侧一扇虚掩着的门走去,“那套图鉴还挺全的……早人,”他回头咧开嘴笑,冲着早人扬了扬下巴,“走啦,你不是要找吗?过来一起看啊。省得你描述不清,梅戴还得猜。”
早人如蒙大赦,几乎立刻就要站起来,但又迟疑地看向父母。
忍温柔地笑了笑:“去吧,和裘德好好找找看。找到了记得告诉我们。”她似乎完全把这当成了两个孩子之间寻常的探索游戏。
浩作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他没叮嘱早人什么,毕竟像是“不要把主人家的书房弄乱”或者“记得用完东西要放回原位”这样的小事,早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早人这才立刻起身,然后匆匆对梅戴和父母匆匆说了句“我去看看”,就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到书房门口的裘德,不过那急切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对昆虫图鉴感兴趣。
忍和浩作看着儿子几乎是“逃”向书房的背影,相视一笑,只当是小孩子耐不住陪大人聊天的无聊。
浩作甚至略带歉意地对梅戴说:“这孩子经常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给您添麻烦了。”
“怎么会,孩子们有好奇心是好事。”梅戴微笑着回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书房关上的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川尻夫妇,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川尻太太最近的手艺似乎又精进了,上次裘德说早人带去学校的便当里的酱汁非常美味。是用了特别的配方吗?”
话题被引向了家常的烘焙,忍稍微放松下来,开始分享一些点心制作的心得。浩作偶尔插一两句话,客厅里的气氛逐渐变得融洽而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晚间拜访。
……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木头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梅戴身上那种淡淡的花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令人莫名安心。但早人心里的那根弦依然绷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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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走到书桌旁,把手里抱着的阿夸随便放到了地板上,然后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转过身,看着站在书房中央的早人。
“所以,”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语调平直,“金色的甲虫,背上有奇怪花纹,在邻居家外墙——是哪家邻居?那个金头、不怎么喜欢搭话的英国佬家?”
早人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干:“不是特指哪家……就是……可能看错了,天有点黑。”
“哦。”裘德拖长了音调,明显不信。他踱步到一面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梅戴让你来找图鉴,那就找吧。不过我记得那套《日本昆虫图鉴》……”他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在这边靠下的位置,因为太重了,梅戴说放在上面怕我拿的时候砸到脚。”
他一边嘀咕一边真的蹲下身,开始在最下面两排书架间寻找,不过动作慢悠悠的,并不着急。
早人松了口气,也赶紧凑过去,假装一起寻找。
“早人,”裘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抽出一本厚重的、似乎是关于海洋鱼类的大部头看了看,又塞回去,“你其实……根本不是来看什么虫子的吧?”
早人没吭声,手指摸上一本硬壳书的边缘。
“不想说就算了。”裘德倒是没追问,语气听起来有点无所谓,“反正你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眼睛就会乱瞟,手指还到处抠东西,就像现在这样。”他瞥了一眼早人正无意识抠着书架边缘木板的手指,然后调侃道,“只要别把书架上面的漆扣掉了就行。”
早人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
他确实忘了,裘德观察力一直很强,而且是他唯一一个算得上朋友的同龄人,对他的一些小习惯早就了如指掌了。
“我只是有点担心。”早人含糊地说,决定吐露一点点无关紧要的边缘,“我们家隔壁最近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裘德终于从最底层的书架里拖出了一个扁平的、用硬纸板保护着的大画册似的东西,“怎么个奇怪法。那家英国佬终于决定把他那死气沉沉的窗帘换掉了?”
“不是。”早人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就是感觉人多了,而且有时候晚上会有声音。”
裘德把那个大画册放到地上,打开外面的硬纸板保护套,里面果然是几册装帧精美的《日本昆虫图鉴》。他拿起第一册,随手翻了几页,彩色印刷的甲虫图片在灯光下栩栩如生。
“人多?声音?”裘德耸耸肩,翻到鞘翅目分类那几页,目光扫过那些金光闪闪的甲虫图片,“说不定是来了亲戚,或者养了只半夜会叫的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阿夸刚来的时候也特别喜欢在半夜‘汪汪’叫。”他语气平淡,似乎觉得早人大惊小怪,他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起眼,“除非你听到的不是狗叫。”
早人的呼吸窒了一下。裘德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
他避开好友的目光低下头,假装对图鉴上的图片产生了浓厚兴趣。
“……没有,就是普通的说话声。也可能是我听错了。”早人生硬地结束这个话题,指着图册上一只有着金属光泽的绿色甲虫,“……有点像这个,但颜色是金色。”
裘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锹形虫啊……金色的变种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他不再追问,开始认真地在图鉴上寻找符合早人那漏洞百出描述的甲虫,嘴里还念叨着一些早人听不懂的拉丁文学名和栖息地特征。
但裘德因为早人的糊弄而不太高兴,现在显得有点专业又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