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戴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乔鲁诺脸上,仔细地、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地观察着少年的状态——眼下的淡青,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过于挺直的背脊所透露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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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法国和意大利离得不算太远,航班也顺利。”他似乎在观察乔鲁诺的反应,片刻后才继续道,语气有些想要缓和气氛的轻松,“我应该……没有来得太晚,让事情变得更糟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兴师问罪的意味,也没有表现出对匆匆赶来的抱怨,只是在隐含着一丝对自己未能更早介入的歉疚。
乔鲁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随即摇了摇头,黑色的丝随着动作轻晃。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礼,像自己之前无数次在脑中练习过的、面对“重要人物”时应有的态度:
“没有,先生。您来得……非常及时。校方原本给的最后期限是今天下午。”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梅戴的目光,声音低下去了一些,那份刻意维持的礼貌面具下,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紧绷过后的松懈与感激,“我很感激您……真的,能在百忙之中特意为我的事情赶过来。”
他用了敬语“您”,语气恭敬而疏离,确确实实像是对待一位值得尊敬但关系遥远的恩人。
梅戴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刻意保持的距离,不过于亲密但足够让乔鲁诺感受到亲近。
“乔鲁诺,我们之间不必用这样生疏的称呼。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梅戴,叫‘哥哥’也可以。”他的声音放得柔缓了些,“记得吗?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乔鲁诺当然记得。
五年前,在那不勒斯一个糟糕的阴天,他因为又一次被安托万找借口责打后跑出家门,茫然地走在湿冷的街道上,然后“偶然”遇到了一群自称国际基金会的人。
乔鲁诺心灰意冷,在评估过自己跑不掉也躲不过后只能跟着他们就这么坐着飞机一下子飞到了美国去——而在他消失了整整一天才回到那不勒斯、结果现父母根本没在意自己的死活,乔鲁诺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更是凉了一截。。
好消息,那些人真的是基金会的人,没有骗他,他一整条路上下来很安全。
也是好消息,乔鲁诺拿到了很多很多钱,金额数之大,以至于他从来没在前半生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还是好消息……他有了家人,即使那个“家人”只能隔着玻璃与他对话。那时候的乔鲁诺伸手摸着冰冷的玻璃,向房间里面去看,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机器,里面好像躺着一具“尸体”……
对方耐心听他断断续续说了些学校和生活上的事情,然后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
那次“见面”短暂,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他灰暗的生命里。
眼前这个人,是他在这个冷漠世界上,少数能隐约触摸到的、带着“亲情”温度的存在,即使这亲情薄得像纸,也毫无血缘根基。
“……记得。”乔鲁诺低声说,手指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那就好。”梅戴似乎松了口气,他没有继续在称呼上纠结,而是将话题引向更关键了一些的问题,“不过,安托万那边呢?按照常理,作为法律上的监护人,他不太会如此干脆地拒绝前来为你签字,至少……不会在我介入之前就让你陷入可能被退学的境地。”
“是生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吗?他为难你了?”
梅戴说得很谨慎,随后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乔鲁诺,等待着答案。
乔鲁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当然知道为什么。那丑陋的、令人作呕的原因。
“……他说,如果想要他过来签字,需要钱。”乔鲁诺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屈辱和愤怒,“一笔……‘跑腿费’和‘名誉损失费’。”
梅戴的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
“那么,”他引导着,帮助乔鲁诺回忆某个重要的原则,“上次我们见面时,我对你是怎么和你说的?”
乔鲁诺抬起头,看了梅戴一眼,又迅移开视线,但很坚定地复述道:“您说……一切要先以保护自身安全和基本权益为前提。在此之上,尽量做一个……友善而冷静的人。如果遇到能用钱解决的、不涉及原则的麻烦,而我又确实有能力支付……就不要吝啬那些身外之物,及时止损,避免更大的冲突和损失。”
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这些话语,在过去几年里、在他无数个感到孤立无援的夜晚,曾反复在脑海中回响,像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
“所以,”梅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鼓励和探询,循循善诱道,“按照这个道理,你当时应该怎么做呢?”
乔鲁诺沉默了。走廊里的光线似乎又暗淡了一些。
他碧绿的眼眸里,挣扎和某种更深层的情绪在翻涌,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把钱给他。”
“是该这样做。”梅戴的语气依然平和,帮助他梳理逻辑,“因为在理论上,这样做至少能暂时避免事态恶化,不至于让你现在站在这里、面临退学的风险,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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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鲁诺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听出了梅戴话语中隐含的逻辑,那同样不是指责,却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混合着懊恼和某种倔强的情绪。
他几乎以为接下来会是最终迎来的批评,关于他的冲动、关于他搞砸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