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瞻编完这么一大段理由,等着长映评判。
然而身旁半晌都没有传来声音。
鹿瞻嘴唇动了一下,为了掩盖声音的颤抖,低声道:“……长映?”
长映:“殿下主意甚好。殿下想做什么,无需征得一个奴仆的同意。”
鹿瞻如愿以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却并不感到踏实,甚至长映刚才那句话,怪异得让她后背发凉。
鹿瞻如坐针毡,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硬着头皮,把捞人的那一段草稿打好,这下彻底没了逃避与长映对话的借口。
“……你之前说过,官玖年与陛下、氏族都有龃龉。”鹿瞻勉强开了个头,接着说了下去,“官玖年当街杀人,尽管害得别人家破人亡,但这在大人物们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她们表面为民伸冤,实际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博弈。皇帝要是真心怜悯死者,直接下旨依法处置就好,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问我?她只是想借此事试探我的立场与态度。”
长映安静地垂下眼,看着像要闭上了:“殿下说得是。”
“……”鹿瞻不自觉地攥紧了笔,直到指尖一凉,才发现不小心沾上了墨。
长映不再说话,仿佛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明明就在刚才,她还会主动教鹿瞻怎么写奏疏、怎么硬气、怎么为人处世。
长映不说,鹿瞻只好自己说。
“……我能猜到,她的态度是不想放过官玖年。但光知道这个没用,我不可能交一篇痛斥官玖年残暴、附和严惩的浅薄文章上去,皇帝想看的不是这个。我需要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和,知道皇帝除了厌恶官玖年之外还想干嘛。”
长映:“殿下说得是。”
鹿瞻:“……”
“我该怎么写?”鹿瞻直白地问。
“……”长映依然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鹿瞻的心提到嗓子眼,身体下意识慢慢后撤,仿佛长映下一刻就要对她出手。
“……可以找妘祥。”长映一动不动,声音喑哑地说。
鹿瞻的心猛地落了回去,她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追问细节:“为什么?”
长映:“官玖年盘踞东境,和氏族、陛下的种种矛盾皆因此而起。妘祥是第一氏族妘氏家主独子,最清楚氏族的态度,殿下又和她打过照面,算是有交情。”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仿佛“说话”这个动作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她会告诉我吗?”鹿瞻小心地问,“只是打过照面而已。”
“会。”长映说,“妘祥很在意东境的事情,这并非什么秘密。只是会告知多少、到哪种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鹿瞻悄悄在衣摆上蹭掉手心的汗。
如果长映真想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弄死她,不必这么详细地教她怎么走下一步。
长映愿意给她出主意,至少证明鹿瞻暂时是安全的。
“……长映,”鹿瞻说,“明天我去妘府,你会陪我一起吗?”
长映垂首:“奴遵命。”
“……”
屋内再一次陷入沉寂。
“……我去找找有没有能送的拜礼。”鹿瞻随便找个借口,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沉默地往屋外走去。
就在她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长映很慢地唤了一声:
“……殿下?”
鹿瞻立即回头。
长映背对门外,大半身形淹没在阴影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俯身垂首,衬得她的背影愈发黯淡。
“……怎么了吗?”鹿瞻犹豫地问。
屋外的秋风灌进去,吹动长映的衣摆,显得衣衫有些空荡。
“……奴会陪同殿下。”
停顿许久后,长映才说。
仿佛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
鹿瞻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最后往屋里看了一眼,把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步履匆匆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