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音抬起头,望向屏幕里那个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身影,眼神明亮而充满敬慕:“那时我才意识到……她真的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演员。”
这并非女儿对母亲的滤镜。而是作为后来者,对前辈艺术造诣发自内心的折服与崇拜。尤其当时音自己踏入这一行,回首时愈发明白——这位二十岁便摘下柏林银熊的影后,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买婚》是部二十多年前的电影,题材沉郁,底色灰暗。它讲述的是靠近边境线的一个闭塞山村,村里九成的妇女都是“买”来的,“河内新娘”一度成为热门生意,娶不起媳妇的老光棍,花一笔钱就能“买”个老婆。
但和网上动辄“新娘逃跑”的传闻不同,这个村子异常团结。为了共同的“利益”,村民们互为帮凶,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村子地处深山,进出必经一座险峻的铁索桥,桥头常年有人看守,“新娘们”插翅难逃。
白秀香不同。她不是被买来的新娘,而是一名外出写生的大学生,被人贩子迷晕后,半路侥幸醒来,挣扎逃跑时摔断了腿,阴差阳错地闯入了村子。
起初,村长和几位老人对她“很好”,悉心照料她养伤,答应帮她联系家人和报警。单纯的白秀香在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非常感念他们的“温暖”。
直到她伤愈,才发现自己已走不出村子——村长告诉她,她现在是村里木匠家的“媳妇”了。
白秀香没有认命。不但自己一次次尝试逃跑,还试图唤醒、鼓动其他被买来的女人。可时日太久,大多人早已生儿育女,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完成了从抵抗到麻木、再到认同的“驯化”过程。
白秀香的最后一次反抗,是向进村“普法”的警察求助。可警察,也是村里人“打点”好的。
最终,她没能逃出去。在一个深夜,她点燃了木匠家的柴房。火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奇异笑容的脸。她死在了那场自己亲手引燃的大火里,似乎毫无意义——因为第二天,村里照常办起了喜事,全村人热热闹闹地吃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秀香的反抗,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吗?
——不是的。
《买婚》的结局给出了答案:准备宴席的后厨中,村里一位沉默寡言,总佝偻着背的妇人(黄金女配映霞饰演),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瓶老鼠药,悄无声息地撒进了那盆热气腾腾的炖鸡里。
镜头追逐着炖鸡被端出厨房,穿过喧嚣院落,最终摆在红色塑料桌布正中央,热气袅袅升起,一双筷子夹向了它。
至此,电影在黑屏中结束。
这样的题材,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都极难过审。电影上映当年便争议不断,被批“捏造噱头”、“刻意抹黑”。早年甚至流行一种论调:越是描绘华国落后、愚昧的电影,越容易在国际上博得关注。
但郑宗耀拍摄《买婚》的初衷并非如此。他的镜头没有刻意批判村子的落后,只是冷静地呈现:在极端封闭与恶劣的环境下,褪去文明外衣后,人性中赤裸裸的恶与麻木能到何种地步。
胶片电影特有的颗粒质感,让观众的焦点落在故事本身。而水心饰演的“白秀香”,无疑是这部暗色调影片中最灼目的一道光。
水心的表演拥有惊人的共情力,人们无数次为她的挣扎揪心、为她的遭遇愤怒、为她的不屈咬牙。村子里似乎没有一个“无辜者”,但白秀香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潭死水最激烈的搅动。有人劝她“认命吧”,她偏不,一次失败,就策划下一次。她像一株石缝里钻出的野草,烧不尽,压不垮。
影片最后,她在火光中流泪却畅然大笑的那一幕,被无数影评人奉为经典:
“白秀香拥抱的不是死亡,而是自由。”
“你只能禁锢她的躯体,却永远无法囚禁一个炽烈燃烧的灵魂。”
水心以她极具爆发力与层次感的表演,为这部沉重、灰暗的电影,注入了最浓烈、最悲怆、也最耀眼的色彩。
当年她凭此片摘下柏林影后桂冠,媒体报道普遍盛赞“天才横空出世”,对她演技的质疑几乎为零。可以说,她用毫无争议的碾压级实力,征服了整个国际影坛。
水心的故事讲完了,病房外的天色透出浅浅的鱼肚白。
时音用脚尖碰了碰李晅的脚背,唤回他的注意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只是……不想让重要的人再突然离开。”
“我知道你递交过安乐死申请。”
时音直接戳破了窗户纸:“现在,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对吗?以后也不会再有。”
“我放弃了。”李晅沉默片刻,低声回应,“……早就。”
他最后一份申请通过是在前年四月。两个月后,他遇见了时音。从那一刻起,结局就已注定。
时音眼底浮起细碎的光,她晃了晃手机,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我录音了哦,不准反悔。”
李晅:“……”
他静静地凝视她,肩膀微微朝时音倾斜,缩短了两人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时音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升温,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擂着一面小鼓。
空气里有什么在无声发酵,暖昧而稠密。
就在李晅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两人气息几乎交融的刹那——
“铃铃铃——!”
时音放在被子上的手机尖锐炸响,瞬间击碎了满室的旖旎。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惊慌地弹开,手忙脚乱抓起手机,看也没看就点下接通:“喂?文、文姐,早啊……”
“早什么早?”文锦荷的嗓门穿透听筒,带着一贯的雷厉风行,“天都黑了,你在家躺得昼夜不分了是吧?”
时音默默捂住嘴:完了完了,忘记有时差了。
好在文锦荷没有深究她的嘴瓢,而是兴奋地说:“我刚拿到消息,《神偷》在亚太影展拿了最佳女主角!你的!”
时音坐直身体:“真的吗?!”
这是她职业生涯第一个电影奖项,而且不同于电视剧,《神偷》甚至还未公映就先拿了奖,分量和意义都截然不同。
亚太影展虽然在全球范围内的曝光度不及欧三大和奥斯卡,但它和之前的釜山国际电影节一样,在亚太地区电影圈内具有一定的权威性,至少以专业眼光的审视,《神偷》的品质是过硬的!
“公映日期也定了,”文锦荷语速飞快,“红港、濠江、泡菜国,还有东南亚几个主要市场,统一11月11日上映。你得开始准备跑路演了。”
挂断电话,时音跃跃欲试地搓手,眼底光彩熠熠。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望向身旁的李晅,嘴角弯起迷人的弧度:
“我没记错的话,某人也给《神偷》投了钱吧?要不要一起去看公映,看看有没有赚到?”
她表情得意,心情好得想要晃尾巴。